霍青鸞醒來的時候,衛昭已經不在了。
帳篷里還殘留著昨夜的溫度,但枕邊的位置早已涼透。
她側過身,手指摸到枕頭上一個淺淺的壓痕,愣了一瞬,沒有多想。
她起身穿衣,動作利落得像在軍營里做了二十年。
紮好腰帶,束起長發,推開帳簾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亮透了。
校場上傳來新兵操練的號子聲,遠處炊煙裊裊,是蘇清韻安排的後勤灶在準備早飯。
一切如常。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
接下來的日子,衛昭過得很充實。
白天行軍趕路的時候,蘇清韻騎著那匹棗紅馬跟在他身側。
她手裡永遠捏著一本帳冊,嘴裡念叨著沿途哪個州府的糧價漲了、哪家商號可以合作、哪條運糧路線最安全。
衛昭有時候聽得認真,有時候走神——倒不是嫌她囉嗦。
而是蘇清韻說話的時候有個習慣,會不自覺地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那聲音跟馬蹄聲混在一起,莫名讓人安心。
「夫君,你又沒聽。」
蘇清韻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三分嗔怪七分無奈。
「聽著呢。」衛昭面不改色。
「你剛才說平涼城的米價漲了兩成,打算從隴西調糧走渭水道。」
蘇清韻的眼睛眯了一下,算盤珠子停了。
「……行吧,算你過關。」
到了晚上,畫風就變了。
柳驚霜和霍青鸞輪流出現在他的營帳里。
有時候是柳驚霜拎著一壺酒過來,說是「檢查主帥的身體狀況」,然後兩個人喝著喝著就喝到了床上。
有時候是霍青鸞紅著耳根站在帳篷外面,半天憋出一句「我來看看明天的行軍路線」。
然後進去之後就沒再出來。
衛昭覺得自己體質快兩千點的身體,在這種消耗下依然遊刃有餘。
甚至第二天精神還特別好。
這讓柳驚霜和霍青鸞都有些吃不消。
「你這身體……真是道觀里養出來的?」
柳驚霜某天早上從他帳篷里出來的時候,腿都有些發軟,臉上掛著一種又惱又服氣的表情。
衛昭笑而不語。
道觀養出來的?體質一千九百零五點養出來的。
他總不能實話實說。
……
又是半個月。
大軍終於抵達玉門關外圍。
衛昭勒住馬,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前方。
玉門關跟雁門關的雄渾厚重不同,玉門關像一把嵌在荒漠和戈壁之間的鐵鎖。
關城不大,但地勢極為險要,左右兩側是寸草不生的風蝕石崖,只有中間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通行。
關城上的旗幟已經破爛不堪,在戈壁的熱風裡有氣無力地晃著。
城牆上隱約能看到黑色的血漬和箭矢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塌了半面,用木樁和沙袋胡亂堵著。
打了很久了。
衛昭目光往關城後方掃去。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丘和乾涸的河谷。
那裡就是西羌的地盤——天然的山地迷宮,進去容易出來難。
「不急著進關,先紮營。」衛昭翻身下馬。
柳驚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二十三萬大軍在玉門關外五里處紮下了營盤。
五萬騎兵,五萬重甲,五萬步兵老卒,外加八萬多新兵——
一路招募訓練,雖然離十萬還差一截,但八萬多人經過柳驚霜和霍青鸞一個月的魔鬼操練,至少不會一上戰場就尿褲子了。
中軍大帳內。
衛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張粗糙的西域地形圖。
柳驚霜站在左側,霍青鸞站在右側,蘇清韻搬了個小凳子坐在角落裡,手裡依然撥著算盤。
「說說情況。」
衛昭敲了敲桌面。這一路趕來,他也不是白趕的。
斥候和暗探的訊息陸續傳回來,關於玉門關戰場的輪廓,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
但大概不夠,他需要細節。
柳驚霜率先開口。
「西羌跟北戎不一樣。」
她走到地形圖前,手指點在關城西側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上。
「北戎靠的是騎兵衝鋒,平原上大開大合,西羌不玩這套。」
「他們的兵大多是穿皮甲的步卒,武器五花八門——有用石斧的,有用骨刺的,甚至有用毒藤做鞭子的。」
「單兵戰力極強,個個都是從山溝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在叢林和山地里跟猴子一樣靈活。」
衛昭聽著,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推演。
統帥一千一的大腦,把柳驚霜每一句話都拆解成了具體的戰術引數。
山地步兵、皮甲、高機動性、武器雜但近戰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重甲軍優勢會被地形吃掉一大半。
平原上那套盾牆推進、斬馬大劍絞殺的打法,到了山地根本施展不開。
「還有一點。」柳驚霜的語氣沉了下去。
「西羌最擅長的,是夜襲和夜戰。」
她轉頭看了衛昭一眼,鳳眼裡帶著明顯的凝重。
「之前的戰報里提過一次。白天攻關打了整整一天,守軍以為晚上能喘口氣。」
「結果入夜之後,一群西羌兵像野獸一樣徒手爬上城牆,殺進了關內。」
「城頭上的守軍連示警的鑼都沒來得及敲,就被摸了哨。」
「差一點——就差一點,玉門關就沒了。」
衛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夜戰是他沒怎麼經歷過的。
雁門關那一仗,從頭到尾都是白天的正面絞殺。
他的殺神模板給了他恐怖的個人武力和統帥能力,但夜戰需要的不只是這些——
需要預警體系、需要夜視能力、需要士兵在黑暗中依然保持陣型不亂。
這些,他的新兵做不到。
「西羌大軍有多少人?」
「號稱四十萬。」柳驚霜嗤笑了一聲。
「實際能戰之兵,估計在二十五到三十萬之間。但就算打個折,也不是小數目。」
「玉門關這邊呢?」
「名義上十萬守軍。」
柳驚霜的語氣冷了下來。
「但這裡的將軍是盧嵩的人。」
這句話一出,帳內的空氣都沉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