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霜的槍先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白蠟槍劃出一道平直的弧線,槍尖直奔衛昭的左肩。
快。准。狠。
這是十三年槍法磨出來的直覺——最短的距離,最小的幅度,最致命的角度。
衛昭側身避開,槍桿橫架,「鐺」的一聲磕在柳驚霜的槍身上。
力道不大,剛好夠把她的槍尖盪開半寸。
柳驚霜的鳳眼微微眯了一下。
這一擋的力道,她讀出了資訊。
衛昭在試探。
她沒有追擊,反而主動放慢了節奏,槍尖一抖,刺出第二槍。
這一槍比剛才慢了半拍,角度也特意留了破綻——不是懈怠,是餵招。
她想看看這個小叔子到底吃進去了多少。
衛昭心裡跟明鏡似的。
柳驚霜也沒著急下死手,反而帶著一種指點的意思。
衛昭見狀也不著急發揮全力。
所以他留了七分力氣,和柳驚霜進行最單純的槍法博弈。
並且靠著柳驚霜的不斷的餵招,他也逐漸對衛家槍有了更深的感悟。
不急著贏,也不急著證明什麼。
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柳驚霜的槍路上——她的出槍時機、收槍角度、腳步的移動規律、力道的分配方式。
一千一的智力把這些資訊拆解成最細的顆粒,塞進腦子裡消化。
兩桿白蠟槍碰撞的聲音在校場上此起彼伏,由慢漸快,又由快變慢。
旁邊那些巡營計程車卒早就停下了腳步,遠遠地圍了一圈,大氣都不敢出。
霍青鸞站在校場邊緣,雙手抱在胸前,那雙清冷的眼睛一直盯著場中央沒挪開。
蘇清韻的瓜子殼吐了一地,嗑的速度跟場上的槍聲完美同步。
一百招。
衛昭的槍路開始變了。
之前他只是接招、拆招、格擋、反刺,動作裡帶著明顯的生澀感。
但從一百招往後,他的槍開始有了「味道」。
柳驚霜感覺到了。
她刺出一槍,衛昭沒有像之前那樣硬擋,而是槍身一沉,從下方貼著她的槍桿滑過去,順勢借力,槍尖劃出一個極小的弧線——蛇吐信。
這是衛家槍法的第三式。
柳驚霜的鳳眼閃了一下。她沒教過他這一式。
他是從她的出槍習慣里自己悟出來的。
兩百招。
衛昭的槍法已經不像一個「剛學的人」了。
雖然招式的銜接還有些毛糙,但每一槍的時機和角度都踩得越來越准。
柳驚霜甚至開始需要認真接槍了——不是因為力道,而是因為他的槍路太刁鑽。
這小子在用她的招式打她?
柳驚霜嘴角抽了一下。一股子說不清的感覺——驕傲?惱火?還是不服氣?
她加快了節奏。
三百招。
「呼——」柳驚霜退了半步,槍尖拄地,肩膀微微起伏。
她開始喘了。
不是體力不支,是三百招的高強度對攻,哪怕她只用了七八成力,心肺的負擔也不小。
畢竟她是個凡人,不是鐵打的。
她抬眼看向對面。
衛昭站在三步開外,白蠟槍斜斜拄在地上。呼吸平穩,臉不紅氣不喘,額頭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柳驚霜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打了十三年的仗,見過力大如牛的猛將,也見過內力深厚的高手。
但這種打了三百招還跟沒事人一樣的怪物,她從沒見過。
青羊宮那座道觀里到底藏了什麼?真有活神仙不成?
當初那個病懨懨的小少爺,連走路都喘,她清清楚楚記得。
現在這個站在她面前的人,哪還有半點病秧子的影子?
「你不累?」柳驚霜問。
衛昭笑了一下。
「不累。」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柳驚霜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握緊槍桿,正準備繼續——
「驚霜。」
衛昭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帶著幾分求教意味的語氣。
而是一種沉下來的、像刀鋒從鞘口露出一線的冷。
「我學會了。」
柳驚霜的動作頓住了。
「接下來,我要全力出手了。」
柳驚霜愣了一秒。
全力?
之前三百招……不是全力?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衛昭的腳步已經動了。
只一步。
柳驚霜的瞳孔猛地一縮——不對,他不是沖著她來的。
白蠟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嘭!」
校場邊緣那根碗口粗的木樁,被一槍貫穿。
槍尖從木樁後面透出來,帶出一蓬碎木屑。
整根木樁從中間炸裂開來,上半截歪歪斜斜地栽了下去,下半截還插在地里。
斷口處的木纖維全是向外炸開的——不是被刺穿的,是被力量從內部撐爆的。
校場上死一般的安靜。
柳驚霜的手在發抖。
不是累的。
是那一槍從她身旁掠過的時候,槍風帶起的氣流刮在她臉頰上的感覺——像被一把刀貼著皮膚划過去。
如果這一槍不是刺向木樁,而是刺向她……
她接得住嗎?
接不住。
柳驚霜的腦子冷靜下來之後,給出了這個答案。
速度太快,力道太猛。
她甚至沒看清槍尖是怎麼刺出去的——等她的眼睛跟上的時候,木樁已經碎了。
一品境。
這兩個字浮上柳驚霜的腦海。她聽老太君提過,當世武者最高不過二品。
一品是傳說中的境界,近百年無人觸及。
她看著衛昭把槍從碎木樁里拔出來的動作,手臂輕輕一抖,槍尖上的碎屑紛紛抖落,乾淨利落。
校場邊上,霍青鸞的雙手從胸前放了下來。
她的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但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全是不可思議。
蘇清韻手裡的瓜子掉了。
她愣愣地看著那根被打爆的木樁,半天沒撿。
衛昭轉過身,看著柳驚霜。
「驚霜,我贏了。」
語氣很平,但底氣足得像城牆根子。
柳驚霜沉默了幾秒。她把白蠟槍收回身側,槍尾拄在地上。
「你贏了。」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不甘。
真正的武人不會在絕對的實力差面前無理取鬧。
她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狡辯的。
「你比我強。」
柳驚霜看著他,鳳眼裡那層審視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心底的認可。「你有資格出城。」
衛昭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帶著幾分禮貌感的微笑。
而是一種更放鬆的、嘴角歪起來的笑法。
「驚霜也彆氣餒。」
柳驚霜挑了下眉。
衛昭把白蠟槍往肩上一扛,語氣裡帶著點無賴勁兒。
「當不了天下第一猛將,還可以努努力,爭取當個天下第二嘛。」
柳驚霜的臉黑了。
校場邊緣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笑——是蘇清韻沒忍住。
霍青鸞的嘴角也抽了一下,雖然她竭力保持著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