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玉門關在守城士兵的嚴防死守下，並沒有讓西羌軍隊討到便宜。
直到天色黑下來，方才鳴金收兵。
但城內的幾人聽到對方鳴金收兵，反而變得嚴肅起來
衛昭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站著的柳驚霜和霍青鸞。
「開始布置。」
兩個字，輕飄飄的。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今晚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白天打了一整天，西羌丟了三千多具屍體，衛家軍傷亡不到兩百。
這種戰損比放在任何一場守城戰里都算漂亮，但衛昭一點都不高興。
因為這仗打得太輕鬆了。
輕鬆得不像拓跋野的手筆。
「三處缺口全部按計劃布置。」
霍青鸞已經從城樓上下去了，她的令旗在暮色中揮了兩下。
五千重甲軍無聲地分成三組，像三塊沉默的鐵疙瘩，嵌進了城牆內側的陰影里。
柳驚霜站在衛昭身側，鳳眼盯著關城外那片漆黑的戈壁。
「你確定要出城？」
「確定。」
柳驚霜沒再勸。昨天校場上那一槍，已經證明了一切。
她攔不住他，也沒必要攔。
「那我等你的訊號。」柳驚霜轉身走向騎兵營，腳步乾脆利落。
衛昭一個人站在城樓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風從戈壁上吹過來，乾燥，帶著白天殘留的血腥氣。
他在等。
等那些在黑暗裡爬行的影子。
子時。
玉門關上的火把被刻意減少了大半，只留了幾個稀稀拉拉的亮點。
看起來像是守軍疲憊之後疏於防備的樣子。
這是霍青鸞的主意——給西羌人一個「守軍鬆懈」的錯覺。
衛昭蹲在城牆垛口後面，白蠟槍橫在膝蓋上。
他沒穿鎧甲，一身玄色勁裝，在夜色里幾乎隱形。
他能聽到城牆外面，極其細微的聲響。
不是風聲。
是指甲摳進石縫的聲音。
布靴踩在乾裂泥巴上的聲音。
呼吸聲——被刻意壓低的、幾乎貼在嗓子眼裡的呼吸。
果然，子時剛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一個西羌士兵率先爬上城頭，剛準備藉著城頭上的火把打量周圍環境，就被突如其來的一槍刺穿頭顱！
西羌兵的身體僵在原地，雙手還扒著垛口，整個人像一截被釘在城牆上的木樁。
他把屍體無聲地放倒在垛口內側。
然後站起來。
緊接著，城內突然響起號角聲！
然後玉門關上，突然射出大量火箭，並且大量火把被點燃，瞬間
城牆上，無數火箭拖著橘紅色的尾焰騰空而起。
密密麻麻的火箭在空中劃出上百道弧線，像一張驟然撒開的火網，照亮了城牆下方的每一寸土地。
衛昭站在垛口後面，低頭看去。
火光照亮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興奮。
城牆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至少五千人。
他們像螞蟻一樣貼在城牆上，有的已經爬到了一半，有的剛剛搭上繩索，有的還蹲在牆根下等著往上爬。
火箭照亮了他們的臉——塗著黑泥的、驚恐的、瞬間從殺氣騰騰變成手足無措的臉。
然後箭矢落下來了。
不是零星的散射，是成片的箭雨。
霍青鸞在城牆內側提前布好的五百弩手，在火箭升空的同一瞬間扣下了扳機。
弩弦崩響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鐵皮上。
城牆下的西羌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完整的聲音。
爬在半空中的人被箭矢釘在牆面上，手一松，連人帶繩墜了下去。
牆根下蹲著的人想跑，但前後都是人，擠成一團，弩箭一頭扎進人堆里，一箭穿兩個。
火光把整面城牆映得通紅，血順著石縫往下淌，在火焰的映照下像融化的銅汁。
「殺！」城牆上的衛家軍吼了出來。
老周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那杆缺口的長矛，使勁往下捅。
矛尖扎進一個西羌兵的肩膀，那人嚎叫著從城牆上摔了下去。
老周的手在抖，但嘴咧著，露出一口黃牙。
「狗東西！白天打不過，晚上來偷！」
他身旁那個年輕兵卒也在往下扔石頭，扔得滿頭是汗，嘴裡罵罵咧咧。
三處缺口處。
正如衛昭預料的那樣，西羌的精銳小隊已經扒開了沙袋，摸進了城牆內側。
前面七八個人剛鑽進來，腳還沒站穩，黑暗中突然響起一陣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五千重甲軍從陰影里邁出來。
盾牆合攏。
「砰！」
那聲響在狹窄的缺口通道里被放大了三倍。
鐵盾撞在一起的聲音，像棺材蓋子扣死。
鑽進來的西羌兵被堵在了一個不到三丈寬的空間裡。
前面是盾牆，後面的缺口已經被第二排重甲軍封死。
斬馬大劍從盾縫裡探出來。
沒有多餘的動作。一刀一個。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重甲軍不喊殺，不嘶吼，只有刀鋒入肉的悶響和骨頭斷裂的脆聲。
城外。
拓跋野站在鷹嘴峽入口處的一座矮丘上。
他看到了城頭上驟然亮起的火光。
心沉了一下。
夜襲失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失敗就失敗，損失的不過是五千先鋒，他手裡還有二十多萬人。傷筋動骨談不上。
只要玉門關還在那兒，他有的是時間磨。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城門開了。
玉門關那扇厚重的鐵皮大門，在火光映照下緩緩向兩側敞開。
一桿白色大纛從門洞裡沖了出來，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衛」字。
大纛之下，一個白衣騎將一馬當先，手中白蠟槍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寒芒。
是衛昭。緊隨其後的是一萬精騎，馬蹄聲如雷，捲起漫天沙塵。
再後面，柳驚霜率領的四萬騎兵魚貫而出，鐵流般湧向夜色中的戈壁。
拓跋野的第一反應不是慌，是懵。
然後他笑了。
「瘋了吧？」
他是真覺得對面主將腦子壞了。
夜襲被你識破了，好，算你厲害。
但你守著城不就完了？
五萬騎兵衝出來，城裡還剩多少人？
玉門關的城牆本來就是千瘡百孔，你把騎兵放出來，等於把最厚的那層鐵皮自己扒了。
但現在玉門關主動開啟城門，對方主將不知道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居然主動讓騎兵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