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跪進太極殿的時候，金印還掛在腰間，半邊甲冑卻已經被血泥糊住。
殿下的文武百官齊齊抬頭，又立刻低下去。
沒人敢多看。
五十萬新軍出京，王景是被盧嵩親口封的平亂將軍。
出城時，旗號連了數里，滿京城都聽見了鼓聲。
現在呢？
帥旗沒了，兵沒了，人也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王景額頭抵在地磚上，聲音啞得不像人。
「臣……敗了。」
太極殿裡一下靜得厲害。
王承站在文臣佇列里，袖中的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完了。
王家這次真被這個旁支小子拖進泥里了。
他原本還指望王景哪怕敗，也能帶回十幾萬殘軍。
可看這模樣，別說殘軍，能把命撿回來，都是衛昭故意放的。
盧嵩坐在龍椅上，沒有動。
這太反常了。
以往這種軍報送到殿前，盧嵩早該砸盞，殺人，罵廢物。
殿下不少官員甚至已經把脖子縮起來，等著承受那一場怒火。
可盧嵩只是看著王景。
看了很久。
王景的後背一點點繃緊。
他寧願盧嵩罵他，打他，甚至讓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這份安靜，比刀更難受。
盧嵩終於開口。
「衛昭讓你回來的？」
王景嘴唇動了動。
「是。」
「他說了什麼？」
王景額頭貼著地磚，牙齒幾乎咬出血。
這句話，他不想說。
說出來，就是把衛昭的刀親手遞到盧嵩面前，也是把自己的臉踩進泥里。
可不說？
盧嵩會讓他說。
王景閉了閉眼，聲音低下去。
「他說，三日內，衛昭帶兵馬踏京城。」
殿內有人手裡的笏板輕輕一晃。
王景咬牙，把後半句也吐了出來。
「取陛下項上人頭。」
死靜。
這一次，連呼吸聲都輕了。
幾名盧黨舊臣臉色白得厲害，眼神卻不敢往龍椅上飄。
盧嵩會怒嗎？
會殺王景嗎？
會不會立刻調御林軍出城？
盧嵩卻笑了一聲。
很輕。
「好。」
王景猛地抬頭。
盧嵩看著他，臉上甚至沒有多少怒意。
「能活著回來，也算不容易。」
王景怔住了。
盧嵩擺了擺手。
「下去吧。換身衣裳，吃口熱飯。京城最後一戰，還用得上你。」
殿下不少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不是他們認識的盧嵩。
王承也愣了片刻，心裡反而更冷。
不對。
這老狗不是不怒。
是怒到頭了，反倒空了。
王景跪在地上，喉嚨滾了滾。
「陛下不殺臣？」
盧嵩靠在龍椅上，手指慢慢撫過扶手。
「殺你，能把五十萬兵殺回來？」
王景說不出話。
盧嵩笑意淡了些。
「衛昭放你回來，是想讓朕怕。」
他抬眼，目光掃過滿殿文武。
王景臉上血色退下去。
他這才反應過來。
衛昭放他，不只是羞辱他，也是在往京城裡插一根刺。
讓所有人親眼看看，五十萬新軍擋不住衛昭。
讓盧嵩親耳聽見那句三日內馬踏京城。
好狠。
王景額頭再次磕下去。
「臣願戴罪立功。」
「會有機會。」
盧嵩聲音平得嚇人。
「京城還有十萬御林軍。」
這句話一落，殿內不少人眼神微變。
御林軍。
那是元熙帝壓箱底的刀，也是盧嵩敢坐穩龍椅的最後本錢。
十萬人，糧餉最足，甲冑最好，軍械最新，挑的是天下悍卒。
白骨墳那些新軍不能比。
東風谷那五十萬烏合之眾也不能比。
這才是真正的精銳。
沒有之一。
盧嵩站起身。
「諸卿回去吧。」
王景愣了一下。
「陛下？」
「回去。」
盧嵩看著他們，語氣很淡。
「朕乏了。」
百官退下之後，盧嵩沒有回寢殿。
他一個人去了宣正殿。
盧嵩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忽然笑了。
一開始只是低笑。
然後越來越響。
笑聲撞在殿柱上，又折回來，聽得人牙根發酸。
他笑得彎下腰，手掌撐在龍案邊，肩膀一抖一抖。
「衛昭。」
「衛家。」
「好啊，好得很啊。」
笑到最後，聲音忽然斷了。
盧嵩扶著龍案，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他伸手去擦，擦了一把，又有新的落下來。
荒唐。
太荒唐了。
他盧嵩殺過人，賣過國，騙過皇帝，逼死過忠良，昨夜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弒君篡位。
現在居然會哭。
哭什麼？
怕死？
他不想承認。
可那股酸勁從胸口往上頂，頂得他嗓子發疼。
他這一生，好像從來沒有痛快過。
年輕時也讀過書，也想做個能名留青史的臣子。
那時候他還沒這麼髒，至少沒髒到今日這份上。
可衛淵一句話，就把他壓了下去。
「盧嵩此人，才有餘，德不足，不可重用。」
才有餘。
德不足。
就這六個字。
他被晾了多少年？
別人升遷，他在外州吃灰。
別人入閣，他在邊郡查糧。
明明他會辦事，明明他懂朝局，明明他比那些只會喊忠義的蠢貨強一百倍。
可就因為衛老狗一句話，皇帝不用他，朝臣輕他，世家防他。
憑什麼？
盧嵩抬手，把案上的奏摺掃落一地。
「憑什麼！」
紙頁散開，落在龍袍邊。
盧嵩站在滿地奏摺中，眼淚還沒幹，嘴角卻又翹了起來。
後來他想通了。
良心沒用。
信念沒用。
你站得再直，也擋不住別人一句話把你摁進泥里。
那就彎。
彎到他們都以為你沒骨頭，彎到皇帝覺得你好用，彎到世家覺得你可以交易，彎到異族都願意跟你做買賣。
然後一點點爬上去。
丞相、權臣、再到皇帝。
盧嵩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龍袍，手指慢慢攥住衣襟。
值嗎？
當然值。
哪怕只坐了一日，也值。
他當過丞相，也做過皇帝。
坐上龍椅的感覺，是真的好。
好到哪怕明知道衛昭三日後就會殺到，他也不後悔。
盧嵩笑夠了，哭也哭夠了，整個人反倒平靜下來。
他用袖子擦乾臉，重新理好龍袍，把散亂的冠帶一點點扶正。
衛昭還沒到城下，御林軍還沒動，京城還沒破。
他還有最後一把刀。
十萬御林軍，天下最精銳的部隊。
如果這把刀也斷了，那才是真完了。
盧嵩站起身，推開殿門。
守在外面的內侍趕緊跪下，頭壓得極低，根本不敢看他的臉。
盧嵩抬眼，望向京城北方。
那裡是大魏皇陵。
他聲音已經恢復如常。
「備駕，帶三千御林軍，去皇陵。」
盧嵩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朕去祭拜前朝先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