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嵩手掌落下的瞬間,十萬御林軍往前踏了一步。
咚!
盾牆壓地,長矛從盾縫裡探出,前排弩手單膝跪下,機括聲連成一片。
王景舉劍嘶吼:「放!」
嗡!
弩箭黑壓壓撲過來。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不一樣。
真的不一樣。
白骨墳的新軍射箭,是慌,是亂,是看見人就撒出去。
東風谷那些人靠的是地勢,滾石弩箭砸下來,凶是凶,可一旦出關,膽子就薄了。
御林軍不是。
他們的弩陣三層輪換。
第一層放完,第二層立刻補,第三層壓住空隙。
箭不是亂飛,而是盯著前軍盾縫、馬腿、旗手、傳令兵打。
這才是元熙帝藏了這麼多年的刀。
這才是盧嵩敢出城的底氣。
「盾!」
韓大山吼得嗓子發劈,黑山堡的大盾往前一頂。
噗噗噗!
弩箭釘在盾面上,木屑飛濺。
幾名義軍動作慢了半拍,箭直接穿過肩窩,把人帶得往後倒。
有人慘叫。
有人沒叫出來,嘴裡涌血,跪下去就不動了。
韓大山眼睛一下紅了。
「頂住!別他娘散!」
衛昭看見前陣被壓得一滯,手指扣緊槍桿。
不能停。
御林軍最強的就是陣。停在箭雨里,二十萬人也會被他們一層層剝皮。
必須撞上去。
只要撞上去,弩陣就沒法這麼舒服地輪換。
「驚霜。」
柳驚霜已經提刀上馬。
「衛家軍在。」
衛昭看向前方那面密不透風的盾牆,聲音壓低。
「撕開它。」
柳驚霜沒有多問。
「隨我沖陣。」
衛家軍騎兵從中路壓出,白旗一卷,馬蹄聲猛地重了。
御林軍前排沒有後退,盾牌反而往前頂半步,長矛齊齊壓低。
這一下,連周老刀都罵不出來了。
「娘的,這幫人真不怕死啊?」
衛昭沒有接話。
怕不怕死不重要。
訓練到這個份上,很多動作已經壓過了怕。
新軍見騎兵沖臉會閉眼,會後退,會把矛尖抬歪。御林軍不會。
柳驚霜撞上去的瞬間,第一排長矛扎進馬胸。
戰馬悲鳴,前排幾名衛家軍翻落。
可柳驚霜的刀也落了下來。
鐺!
長刀劈在盾沿,火星炸起。
盾手沒倒,只是肩膀一沉,後排立刻有人用背頂住他。
柳驚霜眼神冷了。
她早就知道御林軍難打,可真交上手,才知道這十萬人有多硬。
衛家軍一刀能砍開新軍半排,在這裡只能砍出一道缺口。
缺口剛露,後面的人就補上來。
「再壓!」
她手腕一翻,刀鋒貼著盾邊切進去,割斷一名盾手手指,隨即拍馬斜進,第二刀斬向後排矛手脖頸。
血噴出來。
缺口終於開了半尺。
衛家軍立刻往裡鑽。
可下一刻,御林軍兩側短斧兵撲上來,專砍馬腿。
噗!
一匹戰馬前腿被斬斷,騎兵摔入人群,剛要起身,三桿長矛同時紮下。
柳驚霜眼角一跳。
不能讓他們貼馬。
她太熟悉戰場了。
騎兵最怕被這種精銳步卒咬住腳,一旦速度沒了,就會被人用人命一點點拖死。
「下馬步戰!」
衛家軍老卒聽令極快。
前排翻身落地,刀盾並進,硬生生和御林軍在盾牆前絞成一團。
衛昭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輕鬆徹底沒了。
二十萬打十萬。
聽著是優勢。
可若御林軍人人都能這樣頂住,人數就沒那麼值錢了。
盧嵩這老東西,把最後的家底真拿出來了。
右側,霍青鸞令旗一落。
「白水營,斜切左翼。」
趙七娘立刻帶人壓過去。白水營不和盾牆硬撞,短弩貼著側面打旗手。
可御林軍的旗手身邊竟有重甲親兵護著,弩箭釘在甲片上,沒入半寸便停。
趙七娘臉色一變。
「換火油箭!」
花解語的人已經把火油袋送到前排。
商婉清站在弩車旁,眼睛盯著御林軍中段,聲音又冷又快。
「左三架,低一寸。右五架,別打盾,打他們弩陣換人空隙。」
工匠急得滿手是汗。
「五夫人,他們擠得太緊,容易誤傷!」
商婉清轉頭看他。
「所以才低一寸。」
嗡!
弩車齊響。
粗弩貼著衛家軍頭頂掠過,扎進御林軍第二層弩陣。
三架弩機當場翻倒,幾名弩手被釘在一起。
御林軍前陣終於亂了一線。
衛昭眼神一亮。
就是這一下。
「黑山堡,撞!」
韓大山早就憋瘋了,裂盾往前一頂,整個人像塊滾下山的石頭。
「跟俺上!」
礦工們低頭衝進缺口,盾牌砸盾牌,肩膀撞肩膀。
御林軍第一排被撞得後移半步,可後排立刻頂上來,長矛從盾縫裡刺出。
韓大山胸口被矛尖擦開,血一下洇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咧嘴。
「就這?」
下一刻,他用盾沿砸斷長矛,反手抓住對面盾牌邊緣,硬把人拽了出來。
「給俺死!」
鐵錘砸下去,頭盔凹了半邊。
可他身後兩名黑山堡壯漢也被長矛扎穿肚子。
韓大山聽見那兩聲悶哼,牙都要咬碎。
這不是東風谷那種碾壓。
這是換命。
一條一條換。
左翼,周老刀拖著傷腿,硬是坐在馬上罵。
「東風寨!你們平時不是說自己最能打嗎?現在給老子往前啃!啃不動也得崩他兩顆牙!」
東風寨的人罵著沖。
可御林軍左翼的重甲刀兵迎上來,一刀劈開兩人的木盾,第二刀直接斬進肩骨。
周老刀看得眼皮直跳。
「好刀。」
他罵了一句,隨即又笑。
「搶過來就是咱的!」
這話一出,東風寨那群人眼睛反而亮了。
衛昭聽見這句,差點被氣笑。
這種時候還能惦記搶刀,周老刀真是有病。
可也正是這股勁,能讓義軍不被御林軍的硬度嚇退。
怕就完了,只要還能罵,還能貪,還能想著把對面的好甲好刀扒下來,人就不會散。
後陣。
拓跋月坐在馬車旁,手放在隆起的腹上,臉色有些發白。
蕭觀音按住她的肩。
「你別動。」
拓跋月咬牙看著前方,聲音發緊。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能動。
快要臨盆了。
衛昭把她留在後陣,連馬都不許她上。
換作平時,她早就炸了。
可現在,她低頭看了一眼肚子,硬把那股衝出去的念頭壓回去。
不能添亂。
她是衛家的人,不是只會逞強的瘋子。
可看著西羌騎在側翼和御林軍騎兵撞上,她還是眼睛發紅。
「傳我的令。」
旁邊羌騎親衛立刻俯身。
拓跋月指著右前方。
「別跟他們正面撞。繞兩步,砍馬脖子。御林軍甲厚,馬沒甲。」
親衛一愣,立刻吼著傳令。
蕭觀音看了她一眼。
「還說不動。」
拓跋月嘴硬。
「我坐著呢。」
衛昭餘光掃到後陣,心裡鬆了半寸。
拓跋月沒沖,這就夠了。
他不怕她打不過御林軍。
他怕她真把自己和孩子都押上去。
這個女人平日大大咧咧,真到了戰場,比誰都敢拼。
現在能坐住,已經很難。
中軍鼓聲忽然變了。
咚!
咚!
咚!
不是御林軍的戰鼓。
是龍輦旁那面大鼓。
盧嵩脫下外袍,親自站到鼓前,拿起鼓槌,狠狠砸下去。
咚!
十萬御林軍齊齊一震。
王景回頭看見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陛下親自擂鼓!御林軍,殺!」
盧嵩沒有上戰場。
他也不需要上。
他站在龍輦前,龍袍袖口沾了鼓面上的舊血,鼓槌一次次落下,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殺!」
咚!
「給朕殺!」
咚!
「今日退一步者,斬三族!」
咚!
衛昭眯眼看著他。
這老東西,竟然真能撐到這一步。
不是躲在宮裡,不是等別人替他死,而是站在十萬御林軍後面親自擂鼓。
哪怕他不上陣,這口氣也給御林軍續上了。
麻煩。
很麻煩。
御林軍本來就硬,現在盧嵩親自擂鼓,王景又像瘋了一樣壓陣,前排竟然反推了回來。
韓大山被撞得連退三步。
柳驚霜的衛家軍缺口被重新堵住。
白水營幾面旗被射倒。
商婉清的弩車也被御林軍重弩盯上,一架機括被射裂,工匠當場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