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鸞的令旗忽然舉了起來。
衛昭看見那面青黑色小旗時,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要動重甲。
五千重甲兵,是衛家軍里最貴也最沉的一支刀。
甲最厚,盾最大,吃糧最多,行軍最慢。
平日裡誰都嫌他們笨,可真到了這種硬碰硬的陣前,只有他們能把命釘在地上。
衛昭很清楚,御林軍這一波反推若壓過來,前陣就會被打穿。
韓大山能頂,柳驚霜能殺,周老刀能罵,可這些都不夠。
缺口一旦被御林軍重新堵死,再讓他們把弩陣拉開,二十萬大軍就會被這十萬人一點點磨到發瘋。
不能讓盧嵩把氣續起來。
絕不能。
霍青鸞站在陣車上,髮絲被血黏在臉側,眼睛卻穩得嚇人。
她沒有看衛昭。
因為她知道衛昭會懂。
也因為她知道,自己這一令落下,五千重甲里會有很多人回不來。
「重甲軍。」
她聲音不高。
旁邊傳令兵立刻吼到破音。
「重甲軍!」
五千重甲兵齊齊向前一步。
咚!
大盾落地。
那聲音不如十萬御林軍整齊,卻更沉。
盾面一塊貼一塊,鐵甲一層壓一層,龜甲紋的黑盾在前方合攏,長槍從盾縫裡探出,後排重斧兵把斧柄壓在肩上。
霍青鸞手中令旗往下一劈。
「終極玄武陣。」
五千人同時低頭。
盾牆閉合。
衛昭看見這一幕,指節慢慢收緊。
來了。
這是霍青鸞壓箱底的陣。
當初她執掌衛家軍五千重甲兵時,就靠這套陣擋過北戎騎兵三輪衝鋒。
那一戰之後,衛家軍里沒人再敢說三嫂只會擺沙盤。
可今日不是北戎騎兵。
是御林軍。
正面壓上來的,是盧嵩最後十萬精銳里最硬的兩萬多人。
王景也看見了那五千重甲。
他先是一愣,隨即咬牙。
「五千人也敢擋御林軍?」
他舉劍怒吼。
「壓過去!踏碎他們!」
御林軍中段的兩萬重步卒立刻向前。
盾頂盾,矛壓矛,後排弩手抬高弩機,箭雨越過自己人頭頂,專打玄武陣後排。
嗡!
第一輪箭落下。
玄武陣上方的黑盾一層抬起。
箭釘在盾面上,密得像灑了一把鐵釘。
有重甲兵肩膀被射穿,身子晃了一下,旁邊的人一把頂住他的後背。
「別倒!」
那人牙縫裡全是血。
「老子沒倒!」
衛昭聽見這聲音,胸口那點火更冷了。
這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
這是用人命給他買一段時間。
霍青鸞也知道。
她比誰都知道。
可她的令旗沒有抖。
「前盾沉。」
「中槍出。」
「後斧壓。」
三道令,一道比一道短。
五千重甲像被一根線牽住,前排盾手半跪,後排長槍從盾牆上方刺出。
御林軍第一波撞上來,盾牆被撞得往後一沉。
咔!
有人膝甲裂開。
有人腳下泥土被踩出血坑。
可盾沒散。
御林軍前排怒吼著往前壓,十幾杆長矛同時扎進盾縫。
一個重甲軍士卒胸口被刺穿,血順著甲片往下淌,他卻死死抱住盾柄不松。
旁邊同袍罵了一句。
「你倒是鬆手啊!」
那士卒嘴裡涌血,眼睛還瞪著。
「不松。」
下一刻,後排重斧落下。
咔嚓。
刺進來的長矛被斬斷,御林軍前排幾名矛手被長槍捅翻。
霍青鸞的眼睛沒有眨。
她不是不疼。
她是不敢疼。
疼了,令就慢。
令慢,死的人更多。
衛昭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哥衛軍臨死前留下的軍陣圖。
那時候霍青鸞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出來時眼睛紅得嚇人,只說了一句,陣圖我補完了。
原來補完的不是陣圖。
是她自己。
「青鸞。」
衛昭低聲喊了一句。
霍青鸞像是聽見了,目光終於往他這邊偏了一下。
只一下。
她說道:
「主帥,該動騎兵了。」
衛昭笑了。
這個時候還能提醒他用兵,霍青鸞是真瘋。
也是衛家的人。
他抬起白蠟槍。
「柳驚霜!」
柳驚霜正從前陣殺回,刀鋒滴血。
「在。」
「帶一萬五千騎,從左翼繞。」
「領命。」
「蕭觀音。」
蕭觀音抬頭,臉上血色還沒退。
「在。」
「你熟御林軍馬隊舊法,帶西羌騎與鮮原騎合一萬五千,從右翼切過去。別撞中軍,繞他們後側。」
蕭觀音看了一眼拓跋月。
拓跋月坐在後陣,手指緊緊攥著車沿,眼睛已經紅了。
「去!」
拓跋月咬牙道:
「砍他們馬腿,別跟他們裝英雄!」
蕭觀音點頭。
「知道。」
衛昭槍尖往前一點,聲音冷了下來。
「三萬騎兵,兩翼包抄。」
他看向王景那面還在晃動的旗。
「讓那個小將看看,兵力只是對方一倍的時候,到底該怎麼包圍。」
周老刀聽得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衛帥,你這話損啊!」
韓大山被長矛擦得滿臉是血,也咧嘴吼道:
「給王景好好上一課!」
衛昭沒笑。
他眼裡只有御林軍的陣。
王景當初五十萬打他二十多萬,想包圍,卻把隊伍拉成一條長蟲,首尾脫節,中軍堵死。
兵多,不等於會包。
真正的包圍,是先釘住正面,再讓兩翼合口。
現在霍青鸞用五千重甲釘住了御林軍中段。
這口袋,能收了。
左翼馬蹄先動。
柳驚霜提刀壓陣,衛家騎兵沿著御林軍側翼斜切出去,沒有急著撞,而是貼著弩陣外緣繞。
御林軍左翼騎兵立刻想攔,可玄武陣正面拖住了兩萬重步卒,王景不敢把兩翼全放出去。
他開始猶豫。
衛昭等的就是這一息。
猶豫,戰場上最要命。
右翼,蕭觀音帶著羌騎、鮮原騎繞得更快。
她沒有像拓跋月那樣喊得滿場都聽見,只是壓低刀尖,帶人貼著御林軍騎兵外側掃過去。
第一排不砍人。
砍馬。
馬頸噴血,御林軍騎兵陣腳立刻亂了一片。
王景臉色變了。
「攔住!兩翼攔住!」
傳令兵剛衝出去,白水營的短弩就到了。
趙七娘冷聲道:
「射旗,射傳令。」
噗。
傳令兵從馬上栽下。
第二個剛接過令旗,胸口又中一箭。
王景看著這一幕,牙齒幾乎咬碎。
又是這樣。
東風谷也是這樣。
衛昭從來不跟他規規矩矩比誰人多,誰陣厚。
衛昭總是在砍旗,斷令,堵車,拆陣。
他最恨這種打法。
可偏偏最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