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緩緩點頭。
他看著軍圖上那幾個被方扶搖點過的位置,指尖在御案邊沿輕輕敲了兩下。
軍功制。
這三個字聽著簡單,落到天下,就是一把能劈開舊朝骨頭的斧子。
他之前想科舉,想招賢,想把寒門、邊吏、帳房、工匠、醫官全都拉進新朝這張網裡。
可問題擺在眼前,天下還沒定,考場還沒立,考官還沒洗乾淨,世家門閥還攥著筆、紙、書院、薦舉和名聲。
現在強推科舉,未必是破局。
可能只是給那些老狐狸換個吃肉的碗。
到時候王家、鄭家、崔家這些人一轉頭,就能把子弟塞進考場,把寒門壓在卷子外面,再寫幾篇文章歌頌新武聖明。
好傢夥。
朕辛辛苦苦打天下,最後給你們換個姿勢繼續壟斷?
想得倒美。
可軍功制不一樣。
軍功制粗。
粗得像刀。
你有本事,就上戰場立功。
能砍敵,能奪旗,能守城,能護糧,能造弩,能救傷,能探路,都算。
這種路,世家最不喜歡。
因為他們可以壟斷書院,卻壟斷不了戰場上的命。
可以買文章,卻買不了沖陣時的膽。
可以讓門生故吏互相吹捧,卻沒辦法讓一個泥腿子砍下敵將首級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這才是衛昭想要的。
先用軍功制提一批人。
一批從百姓里、兵卒里、工匠里、醫官里、邊軍小吏里殺出來的人。
他們有狠勁,有功勞,有田,有爵,有命綁在新武朝上。
這些人不會一開始就懂禮制,也未必會寫漂亮文章,甚至有些人說話粗得能把禮部氣死。
可他們忠。
至少在新武朝給他們田、給他們官、給他們翻身路的時候,他們會比那些世家老爺更願意替新朝賣命。
因為舊朝不給他們路。
新武給了。
這就夠了。
等將來天下打完,反王平了,聖火教散了,田畝重新登記,州縣重新立起,這批軍功新貴會做什麼?
他們會讓自己的孩子讀書。
會花錢請先生。
會把莊子裡的聰明孩子送去學堂。
會逼著那些原本只能給豪門抄書的寒門士子,終於有機會站到台前。
到那時候,再開科舉,才不只是皇帝一道詔書。
而是天下已經有一批人,真盼著這條路開。
衛昭想到這裡,眼皮微微一跳。
這女人不是來獻策的。
她是在替他把新武朝未來幾十年的骨架先畫出來。
先軍功,後科舉。
先用戰場砸開門第,再用考試把門撐住。
方扶搖站在御案前,沒有催他,也沒有趁機多說幾句替自己抬身價。
這一點讓衛昭更滿意。
會說話的人很多。
會閉嘴的人才少。
尤其是在皇帝已經動心的時候,還能忍住不繼續賣弄,這本身就是本事。
衛昭也當然知道,這不是一個點子,這是把眼下幾件爛事串成了一根繩。
沒錢?
打反王,抄附逆。
沒糧?
奪反王糧倉,開豪強暗倉。
沒兵心?
軍功授田,讓士卒知道自己為何拼命。
聖火教裹挾流民?
那就讓流民看見,跟著聖火走只是喝一碗粥,跟著新武朝平亂,真能分到田。
世家觀望?
那就告訴他們,站錯邊,田就是賞格;站對邊,也得吐出一部分換命。
朝中無人?
軍功里提,招賢榜里挑,再慢慢開科舉。
這盤棋原本七零八碎,錢糧兵道全卡在喉嚨里。
方扶搖一句軍功制,硬是把死扣撬出了一道口子。
衛昭心裡那點疲憊散了不少。
好。
終於來了個能辦事的。
不是會磕頭的,不是會寫空話的,也不是只會勸他罪己的。
這姑娘能用。
而且要重用。
禮部侍郎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跪出來道:
「陛下,軍功授田,事涉國本。方姑娘雖有見地,可畢竟年少,又無官身。若讓她參與國政,恐怕……」
衛昭看向他。
那侍郎後半截話又卡住了。
恐怕什麼?
恐怕寒門翻身?
恐怕軍功新貴起來?
恐怕你們這些靠舊朝薦舉吃了幾十年的東西,被人一腳踹開?
衛昭笑了一下。
「恐怕不合祖制?」
禮部侍郎額頭貼地,「臣不敢。」
「不敢就閉嘴。」
衛昭聲音不高。
禮部侍郎的背立刻彎得更低。
殿裡幾個舊臣臉色都難看起來。
衛昭看得很清楚。
他們不是聽不懂方扶搖的法子。
正因為聽懂了,才怕。
軍功制一開,舊臣手裡的官位就不再值錢。
世家手裡的書院也不再是唯一入口。
那些從戰場上、工坊里、糧道上冒出來的人,會帶著血、汗和功勞擠進朝堂。
這群人當然怕。
怕就對了。
新武朝要是還讓他們睡得安穩,那朕這龍椅不如讓給盧嵩回來坐。
衛昭抬眼,看向方扶搖。
「方扶搖。」
方扶搖躬身,「臣女在。」
「你祖父讓你來,是想讓你替方門探路,還是讓你替天下辦事?」
這話問得直。
蘇清韻看了衛昭一眼,沒有插話。
花解語臉上的笑也淡了些。
聶隱娘站在陰影里,手指又貼近了袖口。
方扶搖若答錯一句,這太和殿裡就不會再有什麼方門關門弟子。
衛昭缺人,但他不收拿名望要挾他的祖宗。
方扶搖抬頭,眼睛很穩。
「祖父的名聲,護不了臣女一輩子。」
她頓了頓。
「方門若只會守著名聲不做事,那和舊朝那些清流牌坊沒有區別。」
殿裡幾個舊臣臉皮抽了一下。
方扶搖繼續道:
「臣女來新武,不是替方門探路,是替自己求一條能做事的路。若做不成,陛下砍了臣女,祖父也無話可說。」
衛昭眼睛眯了眯。
好。
這回答比漂亮話強多了。
她沒有說什麼為天下萬民死而後已,也沒有把方照孺搬出來壓人。
她說的是做事。
做不成,砍。
簡單。
乾淨。
衛昭喜歡這種話。
因為現在的新武朝,最不缺喊口號的人,最缺能把腦袋押上去幹活的人。
柳驚霜忽然開口:「軍中推軍功制,若將領虛報,怎麼辦?」
方扶搖轉向她,「連坐。」
柳驚霜看著她。
方扶搖道:「一營虛報,主將降爵,軍法官同罪。冒功者奪功,重者斬。被冒功者若能舉證,功加一等。」
霍青鸞也抬眼,「破陣之功,怎麼分?」
「陣首、陣腰、陣尾皆記。誘敵、堵口、斬旗、穩陣,分冊登記。不能只賞第一個衝進去的人。」
霍青鸞沉默片刻,點頭。
商婉清冷不丁問:「工匠功勞誰驗?」
方扶搖看向她,「軍器署、前線主將、使用營三方籤押。弩壞在戰場,造弩者罰。弩救一營,造弩者賞。」
商婉清眼睛亮了一下。
謝道寧輕聲道:「醫官救傷,若傷兵後來死了呢?」
方扶搖答得很快,「看傷勢初診,看用藥,看記錄。能救而不救者罰,盡力未活者不罰。救回重傷者,記功。」
謝道寧指尖捏住袖口,眼眶有點紅,卻沒有再問。
衛昭看著這一幕,心裡徹底定了。
不是空談。
她能接住每一個問題。
這種人放在旁邊當個普通謀士,太浪費。
放進六部?
會被舊臣拿章程拖死。
給個侍郎?
名不正,壓不住人。
要用,就得給她一個別人不敢隨便碰的位置。
衛昭抬手,殿裡立刻靜了。
「傳旨。」
禮官愣了一下,趕緊跪好,「臣在。」
衛昭看著方扶搖,一字一句道:
「方扶搖獻策有功,胸有治亂之法。自今日起,冊為新武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