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扶搖跪得很穩。
「臣,方扶搖,謝陛下。」
她這一跪,太和殿裡幾名舊臣的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國師。
這兩個字聽著虛,可正因為虛,才最麻煩。
六部尚書還能拿官制壓,御史還能拿祖制挑,丞相還能被朝議牽制。可國師算什麼?
說是官,不在六部之中。
說不是官,偏偏又是皇帝親封,能站在御案前議軍國大事。
衛昭看得清清楚楚。
這幫人怕了。
怕就對了。
新武朝現在最缺的不是讓舊臣安心,而是讓他們睡不安穩。
睡不安穩,他們才會亂。
亂了,花解語好查,聶隱娘好抄,他也好砍。
「先退下。」
衛昭道。
方扶搖點頭。
「臣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
經過禮部侍郎身邊時,那侍郎把頭壓得更低,連衣袖都繃緊了。
衛昭差點笑出來。
剛才還敢跳出來說人家年少無官身,現在連看一眼都不敢。
朝堂就是這樣。
你有名望,有皇帝撐腰,有能刺破他們喉嚨的本事,他們就會怕。
你若什麼都沒有,就算說得再對,也只會被他們用祖制兩個字按死。
方扶搖出了殿。
舊臣們還跪著,沒人敢動。
衛昭掃了他們一眼。
「都聽見了?」
禮部侍郎額頭貼地。
「臣等聽見了。」
「那就記清楚。」
衛昭的手指輕輕敲著御案。
「新武朝不缺會磕頭的人。以後誰再拿祖制擋朕用人,朕就讓他去祖宗牌位前跪著,把舊魏亡國詔抄一百遍。」
幾個舊臣背脊繃得更緊。
好。
聽懂了。
衛昭擺手。
「滾。」
這一次沒人敢覺得這個字粗。
他們退得很快,快得像身後有刀。
太和殿裡終於安靜下來。
衛昭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以前打王景的時候,敵人在前面,他只要看準槍尖扎哪裡。
可現在坐在這張椅子上,每一句話都得過腦子。
冊方扶搖為國師,舊臣會怎麼想?
世家會怎麼想?
招賢榜下那些寒門會不會覺得新武皇帝真敢用人?
軍中老卒會不會覺得皇帝開始重文輕武?
每一步都要算。
殺人簡單。
坐龍椅不簡單。
爽的是砍人,不是批奏摺,更不是和這群老東西繞來繞去。
殿側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蘇清韻走了過來。
她沒有像外臣那樣行禮,只把手裡的帳冊放到御案邊,低頭看他。
「累了?」
衛昭看她一眼。
「還行。你要是再抱兩本帳冊過來,朕就真不行了。」
蘇清韻彎了彎眼。
「陛下如今倒學會耍賴了。」
「以前也會。」
「以前只敢在家裡耍。」
她繞過御案,來到他身邊。
衛昭剛想說話,蘇清韻已經抬手按住他的肩,順勢坐到了他腿上。
衣裙擦過龍袍,輕得很。
衛昭身子停了一下。
好傢夥。
蘇清韻這是來問政,還是來擾亂軍心?
蘇清韻卻像沒察覺似的,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里壓亂的一角。
她離得近,身上帶著淡淡的墨香和帳冊紙氣,偏偏聲音又溫柔得要命。
「怎麼樣?」
她貼近了些,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可用?」
衛昭低頭看她。
蘇清韻臉上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笑,可眼底藏著算盤,也藏著一點只有他看得懂的親近。
衛昭心裡那點煩躁,被她這一坐壓下去了不少。
這皇宮太冷。
冷到所有人都在算他,怕他,跪他。
可蘇清韻坐在他腿上時,他才覺得自己不是龍椅上那個新武大帝,還是衛家的衛昭。
「可用。」
衛昭道。
「可以大用。」
蘇清韻指尖停了停。
「評價這麼高?」
「高。」
衛昭沒有掩飾。
「她不是只看見眼前的亂。她看見了亂後面的路。」
蘇清韻沒說話,只安靜聽著。
衛昭繼續道:「錢糧兵道,反王豪強,聖火流民,軍功授田,招賢破門第。她幾句話,把這些事串起來了。」
這才是最難得的。
會說漂亮話的人太多。
滿朝舊臣,一個個寫文章都能寫出花。
什麼萬民倒懸,什麼休養生息,什麼陛下仁德。
真讓他們拿出辦法,他們就開始勸他罪己,勸他低頭,勸他等。
等?
等韓大山把汴州糧倉吃乾淨?
等聖火教三十萬流民燒到京城?
等世家豪強把糧藏進地窖,再轉頭笑新武皇帝無糧可用?
衛昭不喜歡等。
他要的是刀。
方扶搖遞來的,不是一句空話,是一把能把死局撬開的刀。
蘇清韻靠在他胸前,輕聲問:
「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給她丞相之位?冊封國師,是什麼意思?」
衛昭笑了。
「現在就是丞相,那以後呢?」
衛昭看著她。
「若她真能按今日所說,幫朕平反王,散聖火,立軍功制,破舊魏門第,再替天下寒門開出一條路。」
他頓了一下。
「你說朕到時候該給她封個什麼官?」
蘇清韻眼睛彎了些。
「原來陛下還會給人留升官的路。」
「朕又不是盧嵩。」
衛昭扯了扯嘴角。
「盧嵩用人,是把人當狗。朕用人,得讓人看見前面還有路。」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也有些感慨。
當皇帝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你明明欣賞一個人,也不能一上來把所有東西都給她。
給得太滿,人就會被架到火上。
舊臣會嫉妒。
世家會合圍。
士林會盯著她的每一句話找錯。
她自己也沒有退路。
方扶搖聰明,可聰明不代表能擋住整個朝堂的刀。
她剛入京,根還沒紮下去,就把她丟到丞相的位置上,那不是重用,是害她。
國師正好。
夠高,高到她能說話。
也夠虛,虛到舊臣暫時摸不准怎麼咬。
等她把事做成,丞相之位才壓得住。
蘇清韻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她又問:「那朝堂呢?方扶搖不入六部,國師只獻策。可眼下這些舊臣,總不能一直留著吧?」
衛昭眯了眯眼。
來了。
這才是蘇清韻真正想問的。
方扶搖能不能用,只是第一層。
誰來整頓朝堂,才是第二層。
新武朝外面有十個反王,青州有聖火教,京城裡還有一群穿著官袍的蟲子。
蟲子不清,詔書出不了宮門。就算出了宮門,也會在路上被他們啃爛。
可清蟲子這活,不能交給方扶搖。
她初來乍到,根基不穩,方門名望硬在士林,不硬在刀口。
讓她一來就整頓朝堂,只會把所有舊臣的火都引到她身上。
這不是用人。
這是拿人去擋刀。
「整頓朝堂的人,得下手夠狠。」
衛昭道。
「還得背景夠硬。」
蘇清韻眼神動了動。
「方扶搖初來乍到,確實不合適。」
「嗯。」
衛昭點頭。
「她現在最該做的,是把軍功制立起來。朝堂這邊,得換一把刀。」
蘇清韻看著他。
「你已經選好了?」
衛昭沒有立刻答。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頭。
蘇清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衛昭。」
「嗯?」
「你現在是皇帝了,不是三歲孩子。」
「所以?」
「所以不要拍我的頭。」
衛昭忍不住笑。
好。
還是這樣說話舒服。
在外面,他一句話要壓滿朝文武。
到了蘇清韻這裡,拍一下頭都要挨說。
這才像活人。
不是那個被所有人盯著、每句話都要刻進史冊的新武大帝。
衛昭低頭看她,聲音放輕了些。
「清韻。」
「嗯?」
「當初十八路義軍里,有十個反王。」
蘇清韻的眼神慢慢變了。
她順著衛昭的目光看向遠處的軍圖。
陳橋、汴州、青州、京城,幾處硃筆圈出的地方像一串沒結完的血帳。
衛昭指尖輕輕扣著她腰側,語氣平靜。
「可不是還剩八個沒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