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鸞接到第二封急報時,馬還沒停穩,她已經把信拆了。
「八王合兵,過陳橋南道,前鋒距黃金城一百三十里。」
報信斥候跪在地上,嗓子都裂了。
「黑山軍、赤刀軍為主,白鹿、海東、百越、鐵嶺、河東、青龍各出精銳。號稱百萬。」
帳里沒人說話。
霍青鸞的手指停在那句「號稱百萬」上,眼神沒有亂。
百萬。
聽著嚇人。
可她第一反應不是怕,是算。
韓大山和周老刀不可能真把各家家底全掏空。
所謂百萬,裡面必然有強征的新丁,有沿途裹挾的民夫,也有湊數的旗兵。
可哪怕打個折,也足夠把黃金城壓得喘不過氣。
更要命的是,他們真的沒去救杜衡。
陛下猜對了。
這些人不蠢。
他們不敢和衛昭在桂平硬碰,就繞過來打黃金城,打京城門戶,打新武現在最軟的地方。
霍青鸞把軍報合上。
「傳令,全軍加速。」
副將臉色發白。
「夫人,老卒多有傷病,連趕兩日,怕是撐不住。」
霍青鸞看了他一眼。
「撐不住,也要撐到黃金城。」
她聲音不高,卻讓副將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霍青鸞比誰都清楚,自己帶回去的不是一支完整大軍。
衛家軍老卒、御林老卒、平陽後整訓出來的老營兵,加起來不到四十萬。
聽上去很多。
可其中近半帶傷。
有人手臂還吊著,有人箭創剛結痂,有人從平陽巷戰里拖出來後就沒睡過幾個整覺。
他們是老兵。
也是傷兵。
但這恰恰是黃金城最需要的東西。
新軍有熱血,有田契,有想拼命的理由。
可他們還沒見過真正的百萬大軍壓境。
真等八王旗號鋪滿城外,鼓聲一響,新兵的腿會不會軟,霍青鸞不敢賭。
所以她必須回去。
用這些帶傷的老卒,把黃金城的骨頭先撐住。
三日後。
黃金城北門開啟,霍青鸞帶軍入城。
城牆上,守軍看見那些披甲老卒時,原本繃得發白的臉終於鬆了一點。
衛家軍的舊旗被重新豎起。
破。
舊。
旗邊還有燒焦的洞。
可那面旗一上牆,下面新軍營里的人竟然安靜了。
一個剛登記沒多久的青州流民抬頭看著旗,喉嚨動了動。
「那就是衛家軍?」
旁邊老卒笑了一聲,臉上有道從眉骨拉到嘴角的疤。
「是。」
「他們也會怕嗎?」
老卒把刀往牆垛上一磕。
「怕。」
那流民愣住。
老卒看著城外遠處揚起的塵線,咧嘴。
「怕歸怕,站住就行。等敵人衝到你面前,你就會發現,怕也沒用,扎他娘的。」
流民握緊長槍,手還是抖。
可這一次,他沒有低頭。
霍青鸞登上城樓時,黃金城守將已經把兵冊攤開。
「夫人,城中可戰兵三十九萬六千。衛家軍舊部十九萬,御林老卒七萬,平陽、桂平整訓老營兵八萬餘,剩下是傷愈歸營和守糧營。」
守將頓了頓。
「傷兵占四成。」
霍青鸞低頭看冊子。
四十萬不到。
帶傷。
糧多,人雜,城外還有幾百萬流民安置營。
真要打爛了,黃金城不是破一座城那麼簡單。
是新武軍功制的根要被人砍掉。
她手指在兵冊上按了一下。
「重傷不能上牆的,入器械隊,搬箭、抬石、守內倉。」
守將點頭。
「輕傷?」
「披甲上牆。」
這話有些冷。
可沒人反駁。
霍青鸞自己也知道冷。
可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八王壓到百里之外,韓大山肯定想驅流民,燒粥棚,亂糧道。黃金城一亂,京城就慌。
京城一慌,陛下就被拽住了。
不能讓他們得手。
至少在衛昭打下淮南前,黃金城必須像釘子一樣釘住。
「城外粥棚收縮。」
霍青鸞道:「老弱婦孺先入內圈,青壯編入民壯隊。敢趁亂搶糧者,斬。敢謠傳新武棄城者,斬。敢開城門投敵者,連坐。」
守將眼皮跳了一下。
「夫人,流民太多,若殺得太狠……」
霍青鸞抬頭。
「現在不殺幾個,等韓大山把刀遞進來,要死幾十萬。」
守將閉嘴。
對。
這話難聽。
可現在黃金城就是一鍋滾水。
下面的柴已經燒起來了。
八王百萬一到,流民怕,新軍怕,糧商怕,世家也會怕。
怕到一定程度,就會有人想亂中求活。
必須先把刀擺出來。
霍青鸞走到城牆邊,望向北面塵線。
「通知京城了嗎?」
「已經八百里加急送去。」
她點頭。
希望李槐夠快。
不。
不是希望。
李槐一定會快。
那個老東西砍世家時比誰都狠,真讓八王逼到京城門口,他怕是能把朝堂拆了當柴燒。
京城。
李槐看完黃金城急報,當場把茶盞摔在地上。
「八王百萬?」
滿堂官員臉色全白。
有人嘴唇哆嗦。
「李相,陛下主力尚在桂平,黃金城若失,京城危矣。是否請陛下回師?」
李槐抬眼看他。
「請陛下回師?」
那官員喉嚨動了動。
「此乃穩妥之策。」
李槐笑了。
他這一笑,堂里幾個人頭皮都麻了。
「穩妥?」
李槐站起來,袖子一甩。
「韓大山和周老刀打黃金城,就是想逼陛下回頭。你現在上書讓陛下回來,是怕反王刀不夠快,想替他們推一把?」
那官員臉色慘白。
「下官絕無此意!」
「有沒有,你自己清楚。」
李槐懶得繼續廢話。
他心裡太明白了。
這些人未必真通敵。
可他們怕。
怕黃金城破,怕京城亂,怕新武剛立就被八王打回原形。
怕到最後,就會本能地想把衛昭叫回來。
可衛昭若回來了,前面軍功制那口氣就斷了。
淮南不打,杜衡緩過來。
八王嘗到甜頭,以後就會專盯京城和黃金城。
這天下最怕的不是打一場敗仗,是讓敵人知道你哪裡一捏就疼。
李槐雖然不是將帥,可他懂人。
韓大山那種東西,給他一寸,他敢刨你祖墳。
「傳相令。」
李槐把急報拍在案上。
「召六侯入京議兵。」
堂下官員猛地抬頭。
「六侯?」
「對。」
李槐冷冷道:「當初十八路義軍,十個反了,八個隨陛下立國封侯。如今陛下在桂平,黃金城受壓,剩下六位侯爺也該動一動了。」
有人低聲道:「可各侯駐地不同,若一動,地方空虛……」
李槐一眼掃過去。
「地方空虛,總比京城被人堵門強。」
沒人敢再說話。
李槐心裡壓著火。
這些侯爵當初跟衛昭,是因為看見盧嵩爛透了,看見舊魏沒救了,也看見衛昭能贏。
封侯之後,他們各自鎮守地方,算是新武外骨。
現在黃金城被八王壓境,正好看看這些人的骨頭硬不硬。
吃了新武的爵,就得替新武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