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議員是個四十九歲的中年人,頭髮稀疏。
但對於背景一般的他而言,這也算是某種「年輕有為」。
不過上限基本也就這樣了。
現在的他,說好聽點叫地方名流,說難聽點屬於被放棄的那一批邊緣政治家。
對町議員而言,眼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混到退休別出事,屆時專為政治素人,把希望寄託給自己的子孫後代。
所以中島泓這個破事就很討厭。
他不能不表態。
因為對方拿著自己幾乎全部黑料,這明顯嚇人的要命。
但也不能真的插手干涉。
萬一這狀況是別人給自己挖的坑,想把自己拖下水給年輕人讓位呢?
別說敵人了,就是自家鏈條都有可能搞出這種設計。
要知道,底下有一大批三十出頭的年輕議員等著上來鍍金的。
派個秘書去意思一下,看看對方的態度在做打算,町議員本來是這樣考慮的。
按照他的習慣,任何事到手裡都是拖著最好,拖到不了了之,或者留給其他人頭疼,都沒問題。
因此,秘書帶回來的這個茶居的證據,無疑是個很大的意外和麻煩。
「中島泓我已經知道了,這個加藤犬又是誰的部下?」
他一頭霧水。
「是,已經安排人問詢了,這個名字在鏈條內也是第一次出現。」
町議員越來越感覺,這就是自己人在裡面搞事情。
否則怎麼會冒出個自己從未聽說過的下線對接此事,又恰好被敵人抓住了呢?
敵人……
「黑田……狩人是吧,他那邊有接觸的誠意嗎?」
「對方的態度很傲慢,始終沒有實在話。」
「只說讓我們趁早放棄中島泓,否則遲早惹禍上身。
黑田大爺是這樣的。
他現在感覺勝券在握,根本沒必要跟你們這幫背後勢力平等溝通。
町議員深深皺起了眉。
自己這個年齡,已經不適合參與明爭暗鬥了。
已經是快要老年痴呆的歲數了呀。
這個事應該做的就是不表態,不作為,象徵性的穩住兩邊……
秘書見狀,微微嘆氣。
跟著這個老傢伙多半是沒前途了,還是得想辦法跳槽才是。
擺明了有人想搞你,這種時候難道不是該硬氣一點,跟兩邊都做出一副掀桌子的態度,逼他們給出一句實在話麼?
反正大家都是按鬧分配,哪怕引來火力,也比這樣猶疑不前,連誰在背後搞事都摸不清的好。
他沒到歲數,自然理解不了町議員的顧慮。
或者理解了,但不認同。
畢竟刀子沒落到自己身上,誰不希望爽快利落的解決問題。
上司死不死姑且兩說,事情落地,至少自己不用再跑腿了。
萬一這老東西真的倒台,還能換個有出息的隊伍也說不定。
「再接觸一下吧。」
町議員還是決定謹慎行事。
「那幫老人家怎麼說,願意透露些什麼嗎?」
「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秘書回答道:「我懷疑這幫老人根本不認識中島泓,他們甚至沒法從照片中認出目標。」
「實際上,就連他們彼此之間,都好像是才認識不久。」
「而且對中島泓這個名字的說辭也不盡相同,比如……」
比如那個代表,說中島泓的爺爺是救火英雄,也有人聲稱是自己老戰友或者是某個犧牲長官的後代。
儘管這些事互相衝突,明顯有問題,但你跟這群老人沒法講道理。
任何理性上的質疑都會被「我記不清楚了」攔下。
甚至如果背後的運作方專業一點,可以每個藉口都拿出來當個由頭拿來搞一次事。
其實從律法上講,這些人對入管局傷害不大。
人家就算不撈中島泓,那也是照章辦事。
至於輿情?
跟我有多大關係!
但對町議員影響很糟糕,輿情跟他可是高度相關,畢竟是高級邊緣人,亂七八糟的鍋都會落在他腦袋上。
所以就像前面說的,真正給入管局造成壓力的,是因此行動的町議員。
系統刻意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只能說明這傢伙除了受賄之外,是真找不到太致命的黑料。
至於賄賂……
在這種崗位上,只要不是你放掉的人惹出什麼禍事,基本很難構成嚴重的威脅。
從心町議員,超雄秘書,以及沒犯過大錯的入管局一把手。
這就是捲入此事的核心成員了。
因此,秘書發自內心的認定,這事明擺著就是沖他們來的。
他決定再推一把。
「這樣坐以待斃不行。」
「如果真的有人想針對我們,瞻前顧後就等於放任對手出招。」
那倒是真的。
「說說你的看法吧。」
儘管他一直認為這個秘書辦事太欠考慮,但町議員自己沒什麼太好的思路,索性聽聽看也無妨。
「我們直接把壓力傳遞給各個環節。」
果然,秘書一開口就火力十足。
「首先從這個加藤犬開始。」
「倘若能肯定不是我們麾下的人,那就知會鏈條上每一家。」
「就說如果無人認領,那就不保護他了,直接當做外人意圖賄賂處理。」
「要麼逼出正主跟咱們交涉,要麼至少讓入管局那邊的火燒不到咱們身上,然後……」
「哎,打住吧。」
町議員扶著額頭。
這個方針莽撞的很,根本無法施行。
多一個人就多一個變數,事情也會毫無意義的擴大。
指尖傳來皺巴巴的觸感。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退休後的生活。
在町邊老溫泉掛個特別顧問的閒職,每周去泡兩次湯,偶爾給地方小報寫點無關痛癢的專欄。
最重要的,是遠離任何需要簽字,需要表態,需要負責的文件。
眼下這個事,仿佛就是塊即將摧毀這美好願景的大石頭。
無論如何,不能讓它砸下來。
當然,也不能讓自己手下這個莽夫肆意妄為。
你願意大展宏圖,等我退休了,禍害下一任吧。
這倆人湊一桌被邊緣化,那是有充分原因的。
一個太慫,一個又太沖。
「這方面還是慎重一些的好,少得罪人比什麼都強。」
「而且,這有沒有可能激怒背後的勢力,讓他們做出激進的破壞,比如……」
比如把我的黑料抖落出去。
當然,這話不能跟秘書直說。
誰要是真把秘書當自己人了,那純屬腦子有病。
「如果對方不希望您這樣做,在我們打算切割的時候,就該出言提醒了。」
秘書打算再拱一把火。
看來這老東西還真有不少把柄在對方那。
光是看他遲疑的態度就能猜到狀況了。
「或者,我們試著接觸一下正主,看看這個中島泓是什麼情況。」
莽是習性問題,但最基本的見識還是有的。
眼下能接觸的無非幾個方面。
入管局,自家鏈條,黑田狩人。
以及中島泓。
如今前三樣都是爛攤子,或許應該跟中島泓接觸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什麼立場。
至少確定這傢伙是別人推出來的導火索,還是說想拯救的核心。
「可以,派個人接觸一下吧,他現在被控制在哪?」
「還在池袋。」
「派人看看。」
町議員剛說完,又趕緊補充道:「找個外人。」
這個外人指的是,不會直接關聯到他的人。
「是。」
雖然對議員的過度保守很不認可,但既然作為秘書,還是要老老實實聽話的。
他們的目光放在了中島泓身上。
巧了。
入管局經過一番類似的探討後,也認為該接觸一下這個正主。
捲入此事的三位都很糾結,都需要些參考來做出決策。
唯一反覆橫條的,只有我們的黑田大爺了。
他勝券在握,過分樂觀。
現在,黑田狩人只想一擊斃命,迅速搞定中島泓,讓那個不知好歹的明日花知道她做了多麼愚蠢的選擇。
你知道的,這往往就是一段奇妙冒險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