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碼頭風大紙張輕，幾張確認單卻比鐵錨還沉
天剛亮透。
月亮島東邊的海面還罩著一層灰白水汽。
服務站院子裡的枇杷樹葉子被夜裡的潮風吹落了幾片，濕漉漉貼在地上。阿光拎著掃帚，一下一下把葉子掃到樹根邊。
掃到半截，他停下來，把一片卷邊的葉子撿起來看了看。
葉脈已經發黃。
快入冬了。
灶屋煙囪里冒出一股細細白煙。
林秀娥已經把早上調好的桐油灰擺到窗台上。
四隻搪瓷盆排得整整齊齊。
濕布蓋在上面。
她伸手壓了壓布角，又把邊緣翹起的地方掖進去。
邱長海從旁邊慢慢走過去，看了一眼。
沒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這對他來說已經算誇獎。
車間裡。
江海平正坐在舊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三本登記冊。
一本邊角磨得起毛。
一本封皮已經掉了。
還有一本是阿海後來重新謄抄過的。
桌邊壓著一塊廢舊軸承。
海風從門口灌進來，紙頁輕輕翻動。
江海平伸手按住。
手掌壓在紙面上。
指頭沾著一點機油印。
趙明遠昨天留下的話還在耳邊。
登記冊可以當依據。
問題已經不在設備。
而在人。
確認單需要原主人簽字。
偏偏最關鍵的幾台翻新水泵，原主人都在海上。
江海平低頭翻頁。
紙張發出沙沙輕響。
他拿鉛筆在旁邊記下幾個名字。
洪船東。
陳有財。
林父。
還有一條白沙口來的機帆船。
每寫一個名字。
他就用鉛筆在旁邊畫個圈。
畫到最後。
圈出來四個。
全是還沒歸港的。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老方提著搪瓷缸進來。
缸子邊緣掉了不少瓷。
裡面泡著濃茶。
「還看呢？」
江海平抬頭。
「看完這幾台。」
老方湊過來。
低頭瞅了一眼。
「都是海上的？」
「嗯。」
老方沒立刻說話。
他把搪瓷缸放桌角。
茶葉沫子在水面打著轉。
「還有幾天？」
「六天。」
老方伸手撓撓下巴。
臉上皺紋擠在一起。
「六天不算長。」
「也不算短。」
說完這句。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
捏在手裡轉了兩圈。
沒點。
車間門口掛著「嚴禁菸火」的牌子。
掛了幾年。
他罵過別人不少回。
自己也不敢破例。
「洪船東那條船差不多該回來了。」
「老陳那邊不好說。」
「前陣子聽說跑得遠。」
江海平點點頭。
他把鉛筆放下。
又重新翻了一遍登記冊。
這一遍不是看設備。
而是看日期。
登記時間。
維修時間。
翻新時間。
以及最後一次來服務站時留下的記錄。
紙頁已經被翻得發軟。
有的地方還留著當年的機油手印。
像一塊塊發暗的印記。
阿海從外面跑進來。
手裡拿著一本新登記冊。
「海平哥。」
「昨天補的對照表謄完了。」
江海平接過去。
翻了兩頁。
字寫得工整。
編號前後對應得清清楚楚。
阿海站旁邊。
有點緊張。
「能用不？」
「能。」
阿海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老方在旁邊哼了一聲。
「字倒是比以前強。」
阿海樂得直撓頭。
老方嘴硬歸嘴硬。
能從他嘴裡聽到句好話不容易。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丁海生帶著丁海峰往焊工棚走。
洪小兵和洪阿順推著舊舢板往船排去。
周海生抱著登記本站倉庫門口。
阿光正在給新到的一批舊件編號。
海風吹過院子。
夾著潮濕的鹹味。
還有焊渣燒過後的焦氣。
服務站跟往常一樣忙。
可江海平心裡知道。
這幾張確認單一天不簽下來。
備案就一天落不了地。
上午八點多。
王存志騎著嘉陵摩托來了。
摩托車停在院門口。
突突聲漸漸熄下去。
他摘掉手套。
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紅。
「趙明遠回縣裡了。」
「讓我帶句話。」
江海平站起來。
「什麼話？」
王存志從公文包里掏出幾張表格。
「確認單格式又補了一版。」
「簽字最好帶手印。」
江海平接過去。
低頭看。
紙還是昨天那種黃褐色辦公紙。
邊緣有點毛。
「還有。」
王存志壓低聲音。
「縣裡這次是真想把試點辦下來。」
「材料別拖。」
「過了這村可不一定有這店。」
江海平點頭。
「知道。」
王存志看了眼名單。
眉頭皺起來。
「都在海上？」
「嗯。」
「那得去碼頭守。」
說完。
他又補了一句。
「漁船回來第一時間簽。」
老方在旁邊接話。
「守就守。」
「又不是沒守過。」
王存志笑了。
「你們這幫人。」
「修船不怕熬夜。」
「辦手續倒把自己折騰得夠嗆。」
說完。
他重新戴上手套。
騎車走了。
摩托車聲音漸漸遠去。
院子恢復平靜。
江海平拿著確認單站了片刻。
然後轉身回辦公室。
桌上登記冊還攤著。
邊角已經捲起來。
他把確認單夾進去。
一份對應一份。
名字。
設備編號。
翻新日期。
登記冊頁碼。
全都寫好。
寫字的時候。
筆尖在紙面劃出細細沙響。
窗外有人敲鐵。
噹噹兩聲。
又遠遠傳來柴油機試車的轟鳴。
時間一點點過去。
快到中午。
太陽終於從雲層後面露出來。
海面亮了一塊。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孫頭拎著小布兜慢慢走進來。
布兜里裝著半斤曬乾的小海米。
他把東西放到灶屋。
又端起自己的搪瓷缸。
坐到牆邊曬太陽。
「忙著呢？」
「忙。」
江海平笑了笑。
老孫頭點點頭。
沒再問。
只是眯起眼看海。
像看了一輩子一樣。
這時候。
碼頭方向忽然傳來幾聲悠長汽笛。
嗚嗚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
院子裡的人都下意識抬頭。
洪小兵最先反應過來。
「船回來了？」
阿海已經跑到門口張望。
遠處海面上。
隱約能看見幾個黑點。
慢慢朝碼頭靠近。
江海平把筆放下。
站起身。
他沒說話。
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幾份確認單收進文件夾。
又檢查一遍鋼筆有沒有墨水。
老方看著他的動作。
咧嘴笑了一下。
「走？」
江海平點頭。
「去碼頭。」
海風迎面吹來。
文件夾被他夾在胳膊下面。
裡面那幾張薄薄的確認單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可此時此刻。
整個服務站的人都知道。
它們比倉庫里的舊水泵重。
比船排上的鋼軸重。
甚至比停在海里的漁船還重。
因為備案能不能趕上最後期限。
就看這一趟了。
而碼頭那邊。
靠岸的第一條船，船頭上站著的人影，也漸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