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先天根腳
玄曜再度醒轉時,先覺一股溫潤水氣自周身緩緩流轉。
那水氣清和醇厚,正是先天壬水精華,順著周身竅穴一點點浸入經脈。
所過之處,先前被詛咒之力撕開的暗傷,竟如久旱逢甘霖,漸漸彌合。
連那些幾近斷絕的經絡,也在這股壬水滋養之下重新續上,枯竭已久的太乙五氣,隨之再度運轉開來。
玄曜費力睜眼,視線由渾濁轉為清明,這才看見自己正躺在一方清靈玉髓所鑄的雲台上。
玉台寒意不重,反倒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涼,連元神深處那一點隱痛,也被撫平了許多。
抬頭看去,頭頂九彩霞光流轉,瑞氣垂空,隱隱還有仙鶴清鳴自遠處傳來。
正是瑤池仙境。
見此情形,玄曜心中頓時一松。
終究還是活著回了西崑侖。
雲台一側,西王母端坐祥雲之上。
她一襲素白仙衣,神色清冷,手中托著淨水缽盂。
那缽孟微微傾斜,一縷縷清光自其中垂落,化作蘊有先天福德本源的淨水,源源不斷沒入玄周身要穴。
淨水入體,殘餘的陰寒咒力頓時消散了大半。
玄曜見狀,心中感念,強撐著便要起身行禮。只是身子方動,肩頭便是一沉,被西王母抬手按了回去。
「躺著便是。」
她聲音依舊清冷,落在此刻的玄曜耳中,卻平白多了幾分安定人心的意味。
西王母垂眸看著他,眸光微冷,語氣里也帶了幾分少見的嚴厲。
「你不過太乙初期,竟敢生吞混沌魔神的一滴本源精血,當真是不知死活。
若非吾察覺天機有異,及時趕去東海,你如今莫說肉身,便是真靈都未必還能剩下。」
玄曜聽得只能苦笑。
其中兇險,他又豈會不知。
只是當時前有魔神殘念欲行奪舍,後有混沌裂隙橫陳,委實已無退路,除了賭這一把,再無別法。
他緩了緩氣,便將自己進入鳳麟仙洲之後的經過,揀緊要處一一道來。
西王母靜靜聽著,自始至終神色未變。直到聽見他化出本相,強吞精血之時,眉尖才微微蹙了一下。
待他說完,西王母只淡淡落下兩個字。
「胡鬧。」
這話雖是斥責,卻也未再深究。
她收起淨水缽盂,目光落在玄曜丹田處,神情反倒鄭重了幾分。
「你可知那滴魔神精血,究竟是何等東西?」
玄曜神色一肅,沒有接話。
西王母緩聲道:「那是混沌本源所化,其中不但藏有最純粹的詛咒法則,更有混沌魔神殘留下來的一縷意志。
縱經歷開天大劫,磨滅了大半,也不是你這等道行可以觸碰的東西。」
「你以太乙之身強行吞下,原該當場形神俱滅,連真靈都要被詛咒之力一併抹去。」
聽到這裡,玄曜心底也不由生出一陣後怕。
先前身在死局之中,尚不覺如何。如今脫身出來,再回頭去想,才知自己確實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西王母見他神情,知他已明白輕重,便繼續說道:「你今日還能活著躺在瑤池,實則全賴三重護持。」
「其一,是你這些年所修的福德大道。
福德之氣中正平和,最善消災解厄,恰能克制詛咒這等陰毒法則。
若無福德清氣在你經脈之間層層沖刷,緩緩消磨咒力,你的肉身早已被咒毒侵蝕殆盡。」
「其二,是那尊新得的紫金玲瓏塔。
此寶乃極品先天靈寶,能鎮氣運,安元神。
生死關頭,它自行護主,以寶光封住你的靈台,這才攔下了魔神意志侵入識海。
若無此塔鎮守,你此刻便不是你了。」
「其三,也是根本所在。」
說到這裡,西王母眸光微凝。
「是你當年以功德息壤鑄成的厚土道基。
功德息壤,本就承開天功德而生,有鎮邪壓穢之能。
正是這股厚重根基,壓住了那滴精血的本源,不叫它徹底爆開。
若無這一重底子在,單憑福德清氣和玲瓏塔,也撐不到吾趕到。」
說罷,西王母輕嘆一聲。
「這三者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環,你今日都回不到瑤池,早已化作混沌劫灰了。」
玄曜聽得心驚,連連點頭,不敢有半分怠慢。
西王母也不再多言,只抬指引出一道清光,與缽孟中殘餘的福德本源一併落入玄曜體內,將經脈深處最後一點詛咒殘毒徹底洗去。
隨後,她又取出一滴極品壬水蟠桃的本源精華,屈指打入玄曜體內。
那一滴本源方一入體,便化作滾滾生機,沿著四肢百骸流轉開來。
先前受損的根基,裂開的細微道痕,都在這股生機潤養之下漸漸復原。
待這一切做完,西王母雙手掐訣,引動瑤池仙境中的福德之氣。
只見一道道繁複符文憑空顯化,層層疊疊,盡數打入玄曜丹田深處。
那滴暗紅精血原本沉浮不定,此刻被浩蕩福德本源包裹,漸漸收縮,最後凝成一顆晦暗血珠,沉入氣海最深處,再無異動。
「為師已將此血封住。」
西王母收回法力,聲音中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須記住,這只是封印,不是煉化。
此血中的詛咒本源與你如今的道行相比,仍是天淵之別。
你若妄動,便是自尋死路。」
玄曜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西王母又道:「至少也要等你證得大羅道果,跳出命河,收束己身時序之後,方有資格去碰它深處的詛咒法則。在那之前,此血不可輕動半分。」
玄曜將這番告誡牢牢記下。
他本就不是不知輕重之輩,此番險死還生,更知其中利害。
見他應得鄭重,西王母面色這才稍稍緩和。
不過下一刻她話鋒一轉。
「只是此番雖險,卻也未必全是壞事。」
玄曜聞言一怔,不由抬眼望去。
西王母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在生死之間,以魔神精血淬鍊道軀,又憑福德清氣硬抗詛咒法則。
這一番折騰下來,倒叫你誤打誤撞,得了一場脫胎換骨的造化。
「混沌魔神乃混沌本源所孕,其根腳極高。
你吞下精血,未曾被其奪舍,反而借諸般底蘊將其鎮壓。
精血內最精純的一縷混沌本源,已悄然融入你的骨血之中。」
玄曜聽得心頭大震,連忙凝神內視。
果不其然。
他只覺如今的肉身和元神,比起先前竟輕靈了數倍不止。
原本那股與生俱來的後天濁氣,已盡數散去。
經脈骨骼之間,隱隱有一絲先天清氣流轉不息,連帶著他與天地大道之間,都似多了幾分天然契合。
西王母見他察覺,方才淡聲道:「自今而後,你雖仍比不得那些開天之初便已出世的先天神聖,卻也算真正洗去了後天濁氣。」
「你的根腳,已經踏入先天之列。」
「從今往後,你不再只是後天黑虎之身,而是貨真價實的先天生靈了。
2
後天返先天,這等造化,放眼洪荒,不知是多少生靈求而不得之事。
玄曜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場拼死一搏,竟會換來如此機緣。
「此事牽扯甚大,不可外傳。」
西王母神色鄭重,繼續叮囑。
「混沌魔神因果極深。
若讓旁人知曉你體內藏有魔神本源,日後是福是禍,便難說得很了。
往後行走洪荒,還須比從前更謹慎幾分。」
玄曜壓下心頭震動,在雲台上恭恭敬敬叩首應是。
待西王母離去,瑤池之中重歸寧靜。
玄曜獨自躺在清靈玉髓雲台之上,回想此番東海之行,從鳳麟仙洲到混沌虛空,一路兇險,一路機緣,心頭竟漸漸生出幾分前所未有的明悟。
劫後餘生之感,慢慢沉了下去,化作一縷清明道念。
他靜靜思量。
若非這些年修持福德大道,廣結善緣,他未必能在鳳麟仙洲順利尋到陰陽兩儀草,也未必能得紫金玲瓏塔主動認主。
若非當年得多寶道人指點,又有青鸞老祖相助,煉化功德息壤,鑄成厚土道基,他更擋不住詛咒法則初入體內時的第一波侵蝕。
若非接下妖庭星君的虛銜,東皇太一也不會在那等關頭出手,替他擋下東王公的致命一擊。
若非早年拜入西王母門下,成了西崑侖親傳,今日也不會有師尊親自出手,以大羅法力為他清洗咒毒,封印精血。
細細想來,這一切看似偶然,實則皆有來處。
數十萬年來,他每一步取捨,每一分善緣,每一樁因果,到頭來都沒有白費。
平日裡不顯,待到生死關頭,方知福德二字,並非虛言。
善因有善果,福德可避劫。
他一路行來,以福德為本,以玄煞為用,步步經營,步步落子,這才在量劫將起,大能並立的洪荒天地間,為自己掙出了一線生機。
念及此處,玄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條道,他終究沒有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