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等了大概三十秒。
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孫紅磊從西側衝過來。
「1號點是我們的!」
高歡看到他的那一刻,才按下了按鈕。
「滴」的一聲,1號點激活。
屏幕上數字跳了一下,顯示「藍隊已占領」。
孫紅磊衝到他面前,看到那個藍隊標誌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你什麼時候按的?」
「在你跑過來之前。」
孫紅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巴動了動最後只蹦出來幾個字:「你小子……行。」
2號點的爭奪比1號點快得多。
高歡剛跑到2號點的時候羅志詳已經在那裡了。
「小歡,這邊沒人!」
高歡按下按鈕,激活。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手機震了一下,張一興發來消息:「3號點安全。」
高歡看了一眼消息,直接回復了一句,然後按3號,朝4號點跑去。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高歡的表演時間。
4號、7號,一個接一個被激活,藍隊的標誌像病毒一樣在地圖上蔓延,紅隊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他們根本跟不上高歡的速度。
高歡既是跑得最快的那個人,他跑的方向也對的。
他們不熟悉路線,高歡熟悉。
因為遊戲開始後不久,在他微博的超話粉絲群里,粉絲已經把4號到12號的十二個坐標在哪裡、哪條路最短,全都藏在了裡面,這個坐標還帶路線圖和照片。
高歡跑,羅志詳守,張一興探。
三個人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各司其職,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多餘的步驟。
高歡站在9號點前面。
紅隊一個人都沒在這裡,是所有人還都在找。
孫紅磊在滿世博園追高歡,高歡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但他永遠差那麼幾十步。
黃博在另一頭做任務賺時間,王訊在廣場上茫然地轉圈。
黃雷一個人站在12號點旁邊。
他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因為沒有人告訴他。
他的隊友不在他身邊,他看不到戰況,只能等。
等來的不是好消息,而是高歡已經把9號點亮了的消息。
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一眼地圖上那些已經被藍隊占領的坐標點。
他在算。
他在算自己手裡的時間籌碼夠不夠翻盤。
10號點。
高歡按下按鈕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聲喊:「高歡你站住!」
孫紅磊從廣場的另一頭衝過來,滿頭大汗,喘得像個剛跑完馬拉松的業餘選手。
「你跑得也太快了……」
高歡等他喘完了才開口:「紅磊哥,你追我追了多久了?」
「我怎麼知道,我哪有時間看表。」
「十七分鐘。」
孫紅磊愣了一下。
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追了這麼久。
「你跑不贏我的。」高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因為你跑得慢,還因為你跑的方向不對。
你跟在我後面跑,我往哪兒跑你往哪兒跑,你永遠比我慢。
你要贏我,跑不贏我,但是你可以跑在我前面。
我就告訴你我會去哪兒,我要去11號了,你要不要先去那裡等我?」
孫紅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嘲諷我?」
高歡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身朝11號點跑了。
11號點激活的那一刻,全場的焦點都集中在12號點。
黃雷站在那裡。
他穿著深色的運動服,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大背頭被風吹亂了幾縷但整體造型依然一絲不苟。
他在等。
等人,等消息。
然後他看到了高歡。
高歡從廣場的另一頭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
羅志詳跟在他身後,張一興跟在羅志詳身後。
三個人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型的儀仗隊,走得整齊而囂張。
黃雷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圖。
藍隊已經激活了1到11,坐標激活後,便會在地圖上顯示出來。
現在所有數字全部亮著,就差這最後一個12。
如果他按下去,紅隊就贏了。
但是他們現在不在這裡。
然後他明白了。
這場遊戲已經結束了,因為他按不了12。
高歡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黃雷比他矮半頭,仰著臉看他,嘴角繃著。
高歡伸出手。
黃雷以為他要按按鈕,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下。
但高歡沒有按。
「黃老師,您輸了。」
黃雷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到眼睛,整張臉從「僵持」變成了「服氣」。
「你小子,跟我玩戰術。」
「沒有戰術,就是跑得快。」
「那你跑得過我嗎?」
高歡看了一眼黃雷腳下的運動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跑鞋,很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回答了:「跑得過。」
黃雷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笑到護目鏡從額頭上滑下來掛在了鼻樑上。
「你贏了。」他說。
……
高歡沒有按12號,而是讓張一興和羅志祥按了下去。
幾分鐘後。
嚴敏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第二環節結束,勝者。藍隊,高歡,羅志詳、張一興獲勝。」
羅志詳聽到結果的時候整個人蹦了起來,一把摟住張一興的脖子喊了一聲「我們贏了」,把張一興勒得差點喘不過氣。
張一興被勒得臉都紅了,但嘴角的笑意擋都擋不住。
黃博走過來,看了高歡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們贏了,但你別驕傲。」
「我沒驕傲。」
「你就是驕傲了。」黃博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在笑,「你那個表情我見過。第一環節你殺了四個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高歡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他沒反駁。
黃雷站在旁邊把護目鏡從鼻樑上推回額頭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髮。
「行了行了,輸了就輸了,我們紅隊也不是輸不起。」
他頓了頓,看了高歡一眼,「不過你小子今天給我上了一課。」
「什麼課?」
「不要以為人多了就能贏。」黃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你一個人帶了兩個人,打贏了我們四個人,是你們配合得好。」
高歡聽了這話笑了笑,向眾人說出了自己提前得知其他9個坐標地址的秘密。
孫紅磊從人群中擠過來,一把拽住高歡的手腕。
「好啊,這還能作弊?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跑在我前面』是故意氣我的還是真的在教我?」
高歡看著他。
「只是想要出一點綜藝效果,但也是我不你跟在我後面跑的那麼辛苦。」
孫紅磊盯著他看了兩秒,放鬆地笑了。
幾個人在廣場上站成一排,背後是世博園的紅色建築和中國館的飛檐。
攝影師喊了「一二三」,六個人同時笑了。
黃雷笑得很得意,孫紅磊笑得很釋然,黃博笑得很無奈,羅志詳笑得很大聲,王訊笑得很憨厚,張一興笑得很乾淨。
高歡站在最右邊,插著兜,歪著頭看鏡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
收工。
人群沒有散。
藍色的應援服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高歡拿起喇叭走到隔離帶前面。
「大家注意安全!後面的朋友不要往前擠了!注意腳下不要踩到人!」
他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人群安靜了一些。
因為他在說話,她們想聽清楚他說的每一個字。
「注意秩序,注意安全。你們安全,我才能安心錄節目。」
幾個女生站在人群最前排的隔離帶後面,舉起手上的燈牌。
上面寫著「歡星永在」四個大字。
高歡看到了那個燈牌,目光停了一瞬。
然後他拿起喇叭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謝謝。」
就兩個字,聲音也不大。
但人群最前排還是有人哭了。
高歡看到了,但他沒有走過去。
如果他走過去,人群也有可能會失控,導致有人受傷。
央央金站在隔離帶後面的人群外圍,她看著那群舉著燈牌不肯走的姑娘們忽然想起來。
高歡說過一句話,她當時沒太在意,但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當時她問高歡你對粉絲什麼感覺。
高歡想了很久,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她們是在我沒有要求的情況下選擇了我的人。」
央央金當時沒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看著那些舉著燈牌不肯放下的姑娘們,她忽然懂了。
下午的錄製結束之後,高歡坐上了回酒店的車。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五月的上海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央央金坐在副駕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歡哥,你今天累不累?」
高歡沒有睜開眼睛。「還行。」
「那麼多粉絲圍著你們,我後來都有點擔心,影響到節目正常拍攝,沒想到粉絲們來的這麼快?」
高歡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今天在世博園裡看到的一幕。
一個女生被擠得摔倒在地上,旁邊的幾個人同時彎腰去扶她,她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第一反應是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燈牌。
燈牌上寫著四個字。
「不累,」他說,「但有點心疼。」
央央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了。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
高歡睜開眼睛拉開車門走出去,晚風吹過來不冷不熱,酒店門口的花壇里種著矮牽牛,粉色的花瓣在夕陽的餘暉里鍍了一層金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娜扎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是「今天在橫店拍夜戲好想你啊」。
他先回了兩個字:「撤回!發穿衣服的照片!」
然後又發了一句話過去,「發穿衣服的照片!」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但回了一個「嗯」。
陳嘟靈發來一張廈門海邊的照片,配文是「今天海是藍色的」。
他回了兩個字:「好看。」
劉施施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錄完了嗎?」
他回了兩個字:「完了。」
然後劉施施又發了一條:「累不累?」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他回了兩個字:「還行,今晚過來嗎?」
「好,很快。」
鎖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走進酒店大堂,電梯門正好開著。
他走進去按了12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電梯到了12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他刷卡推門進去,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只有床頭燈亮著。
高歡脫了外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影微微晃動。
20多分鐘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劉施施發來的語音,他點開聽了一句。
「我到了,地下車庫。」
然後又等了三四分鐘,敲門聲響起。
推開門後。
劉施施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頭髮散著,沒怎麼化妝。
她看到高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進入房間。
「等等著急了嗎?」
「沒有,剛躺下。」
「你今天錄得怎麼樣?」她問。
「綜藝節目效果還行,幾位哥哥們也都很和善,最重要的是遊戲,我贏了。」
「又是你贏?」
「嗯。」
劉施施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謙虛一點?」
「我說的是事實。」
劉施施進門之後把風衣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
高歡看了一眼,她裡面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舞蹈服,連體的,從肩膀一直包到大腿,腰間繫著一條薄紗裙,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腰線。
布料貼著她的身體,勾勒出流暢的曲線,肩頸到手臂的線條修長而舒展。
「你今天穿的這個?」
「好看嗎?」她轉過身,面對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
高歡看了她兩秒。「好看。」
劉施施笑了,那笑容像一朵即將綻放的蓮花。
她走到音響旁邊,連上自己的手機,選了一首歌。
鋼琴的前奏響起來,是《貝加爾湖畔》的伴奏,旋律緩慢而舒展,像水波一樣在房間裡盪開。
她沒有說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的時候,音樂流淌,她開始動了。
手臂從身側緩緩抬起,像一隻在水面上張開的翅膀。
指尖微微顫動,力道從肩膀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指尖,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牽引著她。
身體跟著音樂起伏,膝蓋微曲,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裙擺隨著動作輕輕飄起來。
她的舞蹈,旋轉的時候裙擺飛起來,露出大腿的線條,落下來的時候布料貼著皮膚,勾勒出腰窩的弧度。
高歡靠在沙發上,看著她。
劉施施轉了一個圈,裙擺飄起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她沒有退開,而是順勢彎下腰,雙手撐在他兩側的沙發扶手上,臉湊到他面前。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音樂還在繼續,但她不動了。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著,呼吸交錯。
「你以前讓娜扎練習芭蕾舞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看她的?」她問,聲音很輕。
高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劉施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到眼睛,整張臉從哀愁變成了歡喜。
「你這個人,誇人都不會夸。永遠只有『好看』兩個字。」
「夠用了。」高歡說。
「不夠。」
她直起身,退後一步,把裙擺理好,「再來一遍。」
「什麼?」
「舞蹈。你剛才沒認真看。」
「我認真看了。」
「那你看到了什麼?」
高歡想了想。
「佳人。」
劉施施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笑了。
「你這個人,就是會胡說。」
高歡沒有說什麼,而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說要練瑜伽嗎?」
劉施施抬起頭,看著他。
「就在客廳啊?」
「當然了,又不是非得在臥室。
你上次說過的。
你說你最近在練瑜伽,想讓我看看你的動作對不對。」
劉施施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這句話。
「你還記得?」她問。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劉施施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把裙擺放好,她脫了鞋,赤腳踩在墊子上,深吸一口氣。
「那你幫我看看。」她說。
高歡也脫了鞋,站到墊子旁邊。
第一個動作是山式,站立,雙手合十。
劉施施做得不算標準,腿不夠直,背不夠挺,下巴微收的角度也不對。高歡沒有說話,而是走到她身後,右手按住她的後腰,左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腿收緊,核心發力。」
劉施施調整了一下,但還是不對。
她的腰太軟了,核心沒收住,整個人看起來松垮垮的。
「你平時練的時候,有沒有人幫你糾正?」
「沒有,我一個人練的。」
「那你很多動作都做錯了。」
劉施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教我。」
高歡沒有說話,而是退後一步,自己做了一個山式。
他的身體從側面看是一條直線,從頭到腳沒有任何多餘的弧度,像一把被拉滿的弓。
T恤貼著身體,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線條。
劉施施看著他,咽了一下口水。
「看清楚了嗎?」高歡問。
「看清楚了。」
「那你再做一遍。」
劉施施照著他的樣子重新做了一次。
這一次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夠。
高歡又走到她身後,右手按住她的腰,左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後拉了半寸。
「這樣才對。」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腰,溫度透過薄薄的舞蹈服傳過來。
劉施施的呼吸變重了一點。
「高歡。」她叫他。
「嗯。」
「你手好燙。」
高歡把手收回去,退後一步。
「下一個動作,貓牛式。」
劉施施跪下來,雙手撐地,脊柱一節一節地活動。
這個動作她做得比山式好一些,但塌腰的時候骨盆前傾太多,收緊的時候肩胛骨又沒打開。
高歡蹲下來,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腰,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腰收一點。」
她收了一下。
「不夠,肋骨不要往外翻。」
她又調整了一次,這次好了一些,但肩膀還是太緊。
高歡的手指在她肩胛骨上輕輕按了按,她慢慢把肩膀沉下去。
「你拍《繡春刀》的時候,周妙彤的坐姿是不是也這樣?」高歡忽然問了一句。
劉施施愣了一下。「什麼?」
「你演周妙彤的時候,坐在床沿上的那個姿勢。
背挺得很直,肩膀往下沉,但脖子是放鬆的。
那個姿勢你保持了很久,我記得你NG了三次,三次的坐姿一模一樣。」
劉施施轉過頭看著他。「你連這個都記得?」
「我說了,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都記得。」
劉施施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歡喜,有無奈,還有一種「我好像真的拿你沒辦法」的認命。
「那你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嗎?」她問。
高歡想了想。「2014年11月1日,東三環那家淮揚菜館,飯局。」
「不是。」劉施施說,「更早。」
高歡看著她。
「2013年,《古劍奇譚》探班。
你一個人在片場角落裡看劇本,我路過的時候你站起來喊了一聲『施施姐好』,我當時沒怎麼在意,只知道你是一個新人,卻忽然拿了那部戲的男主角。現在就完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的聲音。」劉施施說,「特別好聽。」
高歡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我是不是應該叫你一聲『施施姐』?」
「不用。」劉施施說,「你現在叫我『施施』,就行。」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京城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國貿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不知什麼時候,兩個影子疊在了一起,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