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上海的天剛剛亮透。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酒店房間安靜得像一間被真空包裝的密封艙。
劉施施是被光晃醒的。
她眯著眼睛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旁邊的位置,空的。
她撐著坐起來,頭髮散了一肩,睡衣的領口滑下來露出一截鎖骨。
房間裡沒有開燈,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冷白色的光打在角落裡,把一個人的側影勾了出來。
高歡坐在書桌前。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頭髮沒打理,在她看來卻依然很帥。
電腦屏幕上播放著一個手語教學視頻,右下角有小窗,一個穿深色衣服的老師在打手勢,速度不快,但很流暢。
他把視頻調到了0.75倍速,看一遍,暫停,自己對著練一遍,再看一遍,再練一遍。
劉施施沒有出聲。
她靠在床頭,安靜地看著他。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做手語的時候動作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有些手勢需要手指交疊,他做起來毫不費力,讓她想到了昨晚那如潮水一般的手指。
她看了快一分鐘,他才發現她醒了。
高歡轉過頭,看到她坐在床上,頭髮亂成一團,睡衣領口歪到了一邊,臉上的表情懵懂又乾淨。
他站起來走過去,俯下身,嘴唇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帶著早晨特有的低沉沙啞。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五點半。」
「都要練什麼?」
「手語,泰語等會兒再練。」
劉施施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拉住他的T恤下擺,把他拽回來一點。
「那你練吧,我陪你。」
「你不睡了?」
「不睡了。」
高歡看了她兩秒,拿起床頭柜上的座機,撥了餐廳的內線。
「兩份早餐,一份美式,炒蛋、培根、全麥吐司,黑咖啡。一份中式,白粥、小菜、叉燒包,熱豆漿。」
他掛了電話,發現劉施施正看著他。
「你記得我愛吃什麼?」她問。
「你說過一次。」
「什麼時候?」
「上次在懷柔拍夜戲的時候。你說拍夜戲之前想吃點熱乎的,但不能太膩,白粥最好,配點小菜和叉燒包。」
劉施施愣了一下。
那是她和他在《繡春刀》片場為數不多的閒聊之一。
那天拍的是夜戲,氣溫很低,她裹著羽絨服縮在摺疊椅上等打光,高歡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水。
她隨口說了一句「這個時候要是有一碗白粥就好了」,沒想到他記住了。
從那時候就記住了,一直存到今天。
……
早餐送來了。
兩個人坐在落地窗旁邊的小圓桌上,陽光從窗外湧進來,把白色的桌布照得發亮。
高歡吃美式,劉施施喝粥,誰都沒說話,但安靜得很舒服、自在。
劉施施喝了幾口粥,放下勺子。
「高歡。」
「嗯。」
「我跟吳其隆分開了。」
高歡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是去年的事了。」
劉施施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清楚,「之前一直沒有跟別人說。我們本來計劃年初去登記的,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高歡沒有說話,放下叉子,安靜地聽。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接《繡春刀》嗎?」她問。
「因為角色好。」
「那是後來。」
劉施施搖了搖頭,「最開始接的時候,我沒看過劇本。K姐跟我說有個古裝武俠片,男主角是你,她問我有沒有興趣。」
高歡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當時想,高歡是誰?沒聽說過。」
劉施施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後來K姐給我發了你的照片,說你演過《古劍奇譚》,演過《心迷宮》。
我看了《心迷宮》,看完之後就跟K姐說,這個戲我接了。」
「因為角色?」
「還因為你,」劉施施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跟一個真正會演戲的人合作一次。一部投資不到200萬的電影,最後卻獲得了快10億的票房,真的讓我感覺非常不可思議。其中除了你粉絲的瘋狂支持,也至少有你演技的一部分原因吧。」
高歡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把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劉施施被嚇了一跳,手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幹嘛?」
高歡沒有回答,轉身在椅子上坐下,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她的後背靠著他的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十指交纏。
「你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
「那我說。」高歡鬆開她的手,抬起雙手,開始打手語。
他的手勢不快,但很準。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念一封寫了很久的信。
劉施施看不懂手語,但她看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溫柔,眼角那顆美人痣在晨光里像一個小小的逗號,把整張臉的情緒收束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上。
「什麼意思?」她問。
高歡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手心裡,用正常的語速翻譯了一遍。「這其實可能是你的幸運的事情,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劉施施盯著他看了幾秒,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聲音。
高歡的手搭在她的後背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抱著她,像抱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
「你什麼時候學的手語?」
「一個多月前。」
「為了誰?」
高歡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呢?」
劉施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說出來。
有些事情,說出來就變了味道。
不說出來的話,她還可以騙自己,是為了自己。
……
整個上午,高歡都在練習。
手語練完了練泰語,泰語練完了又練手語,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同時開著兩個窗口,一個教學視頻,一個電子詞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比劃著名,嘴巴里念念有詞,偶爾停下來皺眉思考,然後繼續練。
劉施施窩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看他。
她發現高歡的學習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樣。
普通人學一門新語言,是從單詞開始,一個一個背,背到一定數量才開始組織句子。
他不是。
他從句子開始,一句一句地學,學完一句拆開分析裡面的單詞和語法,然後用同樣的結構換詞造句,再造一句、再造一句。
泰語的發音很難,尤其是一些需要喉部配合的聲調,普通人可能要練很久才能發准。
高歡的發聲位置從一開始就很準確,像是一個學了很長時間的人突然開口說話,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以為自己以前聽錯了。
他注意到劉施施在看他,停下來,轉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
劉施施換了一個姿勢,把靠墊抱得更緊了一點,「你學這些東西,是為了《湄公河行動》?」
「嗯。角色需要。」
「角色需要你學手語?」
「我的角色在戲裡有一段手語戲,不長,但我希望拍的時候不用替身。」
高歡說,「泰語也是。我在戲裡的台詞有一部分是泰語,我不想配音。」
劉施施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高歡的表演方式是體驗派,把自己變成角色,然後讓角色去做那些事。
要成為那個人,就要學會那個人會的一切。
「你練了多久了?」她問。
「手語一個多月,泰語也是。身手特訓更早,快一個半月了。」
「每天練多久?」
高歡想了想。
「手語和泰語加起來三四個小時。身手特訓兩個小時。有戲拍的時候少一點,沒戲拍的時候多一點。」
「你不累嗎?」
「累。」高歡說,「但值得。」
劉施施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她在網上看到的,不知道是誰說的,但看到的時候覺得說得不對,現在覺得說得太對了。
那句話是,高歡即使不是天才,他是一個把自己當天才一樣嚴格要求的人。
……
快到中午的時候,劉施施忽然開口了。
「K姐可能知道了。」
高歡正在練泰語的一個尾音,聽到這話放下手裡的東西,看向她。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的事。」劉施施說,「上周她在公司開了一個會,我也在。娜扎也在。」
高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K姐說她看了《繡春刀》的粗剪片段,說你和我的對手戲很好,好到讓她有點擔心。」
劉施施的聲音輕下去,「她說你們倆在鏡頭裡的眼神不太像演的。」
「她是在試探你。」
「我知道。」劉施施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跟娜扎不算很熟,但是怎麼都不能說陌生,但我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K姐選在那個場合說,不是無意的。」
高歡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間。
「K姐那邊,我會處理。」他說。
「你怎麼處理?」
「我還不知道。」高歡說,「但我會處理。」
劉施施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是一樣的。」
「什麼?」
「你從來不騙人,但你也不說真話。」
高歡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他沒有反駁。
……
中午吃完飯後不久,高歡的「興致」又來了。
他看了一眼劉施施,劉施施正在收拾他的行李箱,彎腰的時候領口垂下來,露出一截鎖骨。
劉施施現在穿的是馬面裙,央央金上午剛剛送來的。
月白色的裙面,織金的紋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裙擺垂到腳踝,站定了像一尊瓷器,走起來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水。
高歡看了一眼又一眼。
她上身是一件天藍色的真絲襯衫,扎進裙腰裡,腰線高而窄,整個人被拉成了一條修長的線。
裙門平整地垂在身前,沒有一絲褶皺,兩側的褶子從腰際一路垂到裙擺,像兩掛靜止的瀑布。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擺跟著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種流動感讓人想起水墨畫裡被風吹動的竹葉。
優雅,但並不柔弱。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看到他的眼神,臉一下子紅了。
「你……不是下午要飛曼谷嗎?」
「三點多的飛機。還有一個多小時。」
「那你還——」
高歡沒有說話,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拉著她的手往浴室走。
劉施施被他拽著,腳步有些踉蹌,嘴裡念叨著「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大白天的」「你下午還要趕飛機」之類的話,但沒有掙扎。
浴室的門關上了。
水聲響起,先是淋浴的聲音,然後混進了別的聲音。
牆上的鏡子被水汽蒙了一層霧,映出兩個模糊的輪廓交疊在一起。
布料沾了水貼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線。
她扶著洗手台,腰彎下去,裙面被水浸濕了垂下來,貼著大腿。
……
她練了很多年舞蹈,身體早就習慣了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
她側躺在床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被他抬起來架在肩膀上,身體折成一個漂亮的弧度。
他低下頭吻她的膝蓋內側,她整個人顫了一下。
「你手語的『我愛你』怎麼比?」她忽然問。
高歡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然後抬起右手,拇指、食指、小指伸出,中指和無名指彎曲。
比了一個手勢。
「這是『我』。」他說。
然後換成食指指向她。
「這是『你』。」
最後雙手交疊在胸口,像抱著什麼。
「這是『愛』。」
「連起來。我愛你。」
劉施施看著他的手勢,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快,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
「你感覺到了嗎?」她問。
高歡感覺到了。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
下午兩點半,高歡從浴室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黑色T恤,深灰色休閒褲,運動鞋。
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不該讓人看到的痕跡,轉身走到床邊。
劉施施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
她的手指從被子邊緣伸出來,勾住了他的衣角。
「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不管你那邊幾點。」
「好。」
「手語別停,回來我要檢查哦。」
高歡看著她,壞笑著看了看她。
他抬起手,打了一句話。
劉施施看不懂,但她猜到了大概的意思,因為他的表情太溫柔了,溫柔到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到了曼谷再告訴你。」
劉施施翻了個白眼,把被子拉過頭頂。
「快走快走,別吵我睡覺。」
高歡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手機,客廳的行李箱,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