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央央金已經在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扎著低馬尾,幹練利落。
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腳邊還放著一個。
看到高歡出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歡哥,你的嘴唇怎麼了?」
高歡下意識摸了一下。
「蚊子咬的。」
央央金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沒再問了。
司機王富貴在B1等著,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已經發動了,空調開著,車裡的溫度比走廊低了好幾度。
高歡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央央金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回頭看了他一眼。
「曼谷那邊的對接已經確認了。
泰語老師姓林,在曼谷教了八年中文,泰語和中文都很流利。
身手教練是國內的退伍軍人,姓趙,之前帶過幾個動作演員的特訓,評價很好。」
「嗯。」
「酒店訂在湄公河附近,離片場二十分鐘車程。你一個人住套房,我和趙哥住旁邊。」
「嗯。」
「還有一件事。」央央金頓了頓,「娜扎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高歡睜開眼睛。
「她問我你在哪,我說你在上海錄節目。她說知道了,就掛了。」
央央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她是不是要找你談談?你也是,就在她身邊吃。」
高歡沒有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
央央金嘆了口氣,轉回頭去,不再問了。
車子駛出酒店,拐上延安高架,朝著虹橋機場的方向開去。
上海的五月天,陽光不烈,梧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高歡靠在座椅上,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機場,值機,安檢,登機,五個小時的飛行,落地後去酒店,第二天開始泰語課和特訓。
他把這些事情在腦子裡排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手語上。
……
虹橋機場T2航站樓。
高歡戴著口罩和棒球帽,從VIP通道進了候機室。
央央金去辦值機,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
微信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娜扎發了一張健身和午餐的自拍,配文是「今天我有聽話哦,健身加營養餐。」
他回了四個字:「多喝溫水。」
因為她的的生理期剛剛過去。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但回了一個「嗯」。
陳嘟靈發來一張照片,是她養的那隻貓趴在窗台上曬太陽,配文是「它想你了」。
高歡看著那隻貓的照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回了兩個字:「摸摸。」
劉施施發了一條,只有一句話:「你比的那句話,我問了朋友,她告訴我了。」
高歡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又發了一條:「等你回來當面跟我說。」
高歡打了兩個字,想了想,刪掉了,又打了兩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他回了兩個字:「好的。」
鎖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央央金拿著登機牌走過來,遞給他。「歡哥,可以登機了。」
高歡站起來,接過登機牌,走向登機口。
……
曼谷的天氣比上海熱得多。
高歡走出機場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熱帶特有的潮濕味道,混著汽車尾氣和不知名的花香。
他在國內穿的那件黑色T恤在外面站了不到兩分鐘就貼在了身上。
接機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泰國男人,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舉著一個寫著「高歡」的牌子。
他用帶著濃重泰語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紹,說他叫阿努查,是劇組安排的當地協調,以後這幾天高歡在曼谷的出行和溝通都由他負責。
車子是一輛黑色的豐田 Fortuner,SUV,空間很大,空調開得很足。
高歡上了車,阿努查坐在副駕駛,央央金坐在他旁邊。
司機與保鏢就坐在他們前面的中間一排。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兩邊的風景從機場的現代化建築變成了低矮的民房,又從民房變成了大片的農田,再從農田變成了城市的邊緣。
曼谷的堵車世界聞名。
他們在高速上堵了快一個小時,等到了酒店,天已經快黑了。
酒店在湄公河附近,不算太豪華,但乾淨,安靜。
高歡住的是一個套房,客廳、臥室、書房、浴室,空間很大。
王富貴幫他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不該有的東西,才把行李箱放下,說了句「早點休息」,帶上門走了。
高歡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書桌前。
他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泰語教學視頻,把音量調低,戴上耳機,開始練。
泰語的五個聲調,中、低、降、高、升,對初學者來說很難分辨,更難發音。
高歡的聲調準得不像一個初學者。
他的舌頭和喉部的協調性在系統強化下精準到了毫釐,每一個聲調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他練了一個小時,然後切換到手語教學視頻,又練了一個小時。
窗外的曼谷,夜晚比白天更熱鬧。
湄公河上偶爾有遊船經過,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遠處的高樓亮著燈,近處的街道有摩托車轟鳴著穿過。
這個城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交響樂。
高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湄公河。
河面上有一艘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像一顆在水面上漂浮的星星。
他想起今天劉施施說的那句話。
「K姐可能知道了。」
蔡亦儂不是傻子。
她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一個當紅男演員點名要跟一個女演員演對手戲,而且在飯局上公開說「想和陳遙搭」,她不會不察覺。
她把劉施施和娜扎叫到一起,聊高歡,也算是試探。
試探劉施施的反應,試探娜扎的反應,試探他們幾個人之間的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高歡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蔡亦儂那邊,或許她反倒是樂於見到劉施施、陳遙與自己有牽扯,娜扎那裡兩個人更是從高考後就開始了戀愛,她根本管不了。
他轉過身,回到書桌前,繼續練手語。
……
第二天一早,泰語老師來了。
她姓林,四十出頭,在曼谷教了八年中文,泰語和中文都說得很流利。
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色的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不像一個語言老師,更像一個公司的高管。
教學方式也和國內的老師不一樣,她不讓高歡背單詞,而是讓他直接開口說。
「你說,錯了沒關係。不說,永遠學不會。」
高歡的第一句泰語說得還算標準。
「你的舌頭很靈活。」林老師說,「學泰語的人,最大的問題是舌頭不會卷。你的舌頭,很不一樣。」
高歡沒有說話。
他的舌頭在系統強化下確實和普通人不太一樣,變得極為精準和靈活。、
每一個音節的起始和結束都在他大腦的精確控制之下,誤差以毫秒計。
上午的泰語課結束之後,下午是身手特訓。
趙哥來了。
他四十歲左右,身高不到一米七五,但站在那裡像一堵牆,十分紮實。
肩膀也很寬,腰背很厚,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和傷疤看起來就極為有力。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運動衣,領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
高歡注意到他的指關節上和虎口有很厚的繭。
「趙哥。」高歡走過去,伸出手。
趙哥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實在。
「林老闆跟我提過你,說你身體素質很好。」
「還行。」
「還行是行還是不行?」趙哥看著他。
高歡想了想。
「行。」
趙哥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
「行,那就開始。先跑五公里,我看看你的底子。」
高歡早就換了一身運動服,一行人出了房間酒店,來到了健身房。
五公里跑完,高歡的呼吸極為平穩,額頭上甚至沒怎麼出汗。
趙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從摩托車上下來,遞給他一瓶水。
「底子確實不錯。以前練過什麼?」
「拳擊,泰拳,都練過一些。」
「實戰過嗎?」
高歡想了想。
「打過。」
「跟誰?」
「教練。」
趙哥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行,那接下來的訓練就不從零開始了。你的核心力量夠,四肢協調性也好」
他站到高歡面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上半身微微前傾,整個人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
「看我的腰。」他說,「軍體拳或戰中的格鬥,力量大多是是從腰發出來的,腰轉,肩跟,臂隨,拳出。這四個動作是一體的,不能拆開。」
他出了一拳。
速度不快,但空氣被打爆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一面鼓。
「你來。」趙哥收拳,退後一步。
高歡照著他的動作打了一拳。
「再來。」
高歡又打了一拳。
這一次腰轉了,但肩膀跟得太快,手臂的力量和身體的力量沒有連成一條線,打出去的拳沒有穿透力。
「再來。」
第五拳的時候,趙哥又喊了停。
高歡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腰轉、肩跟、臂隨、拳出的順序,然後睜開眼睛,打了一拳。
空氣被打爆的聲音雖然不像趙哥那樣沉悶短促,但已經接近了。
趙哥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是我帶過的所有演員里,學得最快的。」
他繼續打拳。一拳,又一拳,再一拳。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下來,順著鼻樑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T恤的前胸和後背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線條。
趙哥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偶爾說一句「腰再快一點」「手別等」「呼吸」,但大部分時間不說話。
他知道有些人不需要指導,只需要有人看著。
高歡就是這種人。
……
到曼谷的第二天晚上,高歡從槍械訓練館回到酒店,洗了澡,換上睡衣,坐在書桌前。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手語教學視頻已經播到了第十七課。
他把音量調低,跟著老師的手勢比劃,一遍,兩遍,三遍。
門鈴響了。
他沒有馬上開門,而是先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了一眼。
娜扎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臉上化了素顏妝。
她手裡拎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白色的,輪子上還有從機場過來的灰塵。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就那麼站在門口等,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什麼的人。
高歡開了門。
娜扎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但眼眶紅得很快,從正常的膚色到泛紅不到一秒。
「怎麼來得這麼快?」高歡問。
「想你了。」她說,聲音有點啞。
高歡側身讓她進來。
她拎著行李箱走進房間,沒有換鞋,直接走到沙發前,把行李箱放倒,打開,從裡面拿出一件疊好的T恤,是他的,黑色的,她從他公寓裡拿的。
她把T恤放在沙發上,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你瘦了。」她說。
「沒有。」
「你就是瘦了。」
娜扎走過來,站到他面前,踮起腳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他的顴骨滑到下巴,「這裡,都有點凹進去了。」
高歡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的手往下滑,滑到他的肩膀,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按在他小臂內側的一塊青紫色的淤傷上,那是在格鬥訓練中被擋下來的重擊留下的痕跡,不大,但顏色很深。
她盯著那塊淤傷看了兩秒,眼眶更紅了。
然後她一把掀開他的T恤下擺,把他的衣服撩到了胸口。
他的腹肌還在,人魚線還在,但腰側多了一塊暗紅色的擦傷,是昨天練地面技術的時候在墊子上磨的。
肩膀上還有幾道已經變成青黃色的舊傷,那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娜扎的手停在他腰側的那塊擦傷旁邊,指尖沒有碰,就那麼懸在傷口上方半厘米的位置,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摸。
「你以前身上沒有這些的。」她說,聲音很輕。
「訓練需要嘛。」高歡說。
「演戲需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嗯。」
娜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他的T恤放下來,退後一步,深吸了一口氣。
「行,那你練吧。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