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扎把行李箱裡的東西拿出來,不是很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套化妝品,一本翻了一半的書——《信任》。
她把衣服掛進衣櫃,化妝品擺在洗手台上,書放在床頭柜上。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冷靜下來。
高歡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娜扎的時候。
那時候她剛十八歲,什麼都不懂,後來簽約了唐人,參加活動的時候被記者問到不會回答的問題,也還是會下意識地往他身後躲。
現在她不會了。
她現在會自己處理問題,自己決定要不要來曼谷,自己買機票,自己打車從機場到酒店。
她不再躲在他身後了,但她還是會在他受傷的時候紅了眼眶。
「你來曼谷,劇組那邊沒問題?」高歡問。
「我跟導演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
「戲拍的怎麼樣?」
「還好吧,就是張憨非常惹人討厭。。」
高歡想起來了。
張憨也在那個劇組。
那個油膩的男人,前世追娜扎追得轟轟烈烈,害得她被人罵了幾年。
現在張憨還在劇組裡,還在找她聊天,但她把張憨的微信刪了。
「張憨沒有再找你?」
娜扎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
「找了,他的手機號碼也拉黑了。」
娜扎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擔心我嗎,還是吃什麼醋了?」
高歡沒有說話。
娜扎把最後一件衣服掛進衣櫃,關上櫃門,走到他面前。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他兩側的沙發扶手上,臉湊到他面前。
她的眼睛很大,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但沒有掉下來。
「我來曼谷,是想你了。不是來找你問問題的,也不是來讓你擔心的。我就是想你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讓我待幾天,我就待幾天。你讓我走,我就走。」
高歡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讓她坐在沙發上,靠著自己。
娜扎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胸口,手指無意識地在他T恤上畫圈。
「你手語練得怎麼樣了?」她問。
「還行。」
「比一個給我看看。」
高歡抬起右手,比了一個「你好」。
娜扎盯著他的手看了兩秒,笑了,之前他們視頻的時候,娜扎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
「你比『你好』的時候,表情好認真,像在說『我愛你』。」
高歡笑著吻了一下娜扎的嘴唇,然後他比了「我愛你」。
娜扎看到他的手勢,愣了一下。
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隨著高歡雙手的上移下挪,她的臉漸漸紅了起來,從脖子根開始往上蔓延,一直紅到耳尖。
「你騙我的吧?」她說。
「沒有。」
「那你再說一遍。」
高歡又比了一遍。
動作和第一次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手指的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娜扎看著他的手,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聲音像是海浪一樣,顫顫巍巍的。
「我也是。」
……
晚上,娜扎說要練瑜伽。
可那時,高歡正在與陳都靈語音打遊戲。
娜扎卻是不管不顧,一意孤行,高歡也只能聽之任之。
她把瑜伽墊鋪在客廳的地毯上,換了一身緊身的運動衣,把頭髮紮成丸子頭。
她在墊子上站好,深吸一口氣,開始做山式。
高歡靠在沙發上看著她。
她的動作比上次好了很多,腰收住了,肋骨沒有外翻,肩膀也沉下去了。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動作上,在高歡身上。
她的目光一直往他身上飄,從他的臉到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到他的手臂,從他的手臂到他腰側那塊隔著T恤看不見的擦傷。
「你認真練。」高歡說。
「我認真著呢。」
娜扎說,語氣理直氣壯,但目光還是在小他的身上。
高歡只好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右手按住她的後腰,左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他的手指按在她腰上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的手指太涼了,剛洗過手,水溫沒調好。
「你手好涼。」她說。
「你動作不對。」
高歡沒有鬆開手,把她的腰往下按了一點,「核心收緊,不要用腰頂。」
娜扎照做了,但她的注意力還是不在自己的動作上。
她的餘光一直在看他,看他手指按住她腰側時微微用力的指節,看他低頭時垂下來的額發,看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
「高歡。」
「嗯。」
「你今天訓練的時候,有沒有受傷?」
高歡的手停了一下。「沒有。」
「你騙我。」
「真的沒有。」
娜扎轉過身,面對他,仰著臉看著他的眼睛。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都不看我。你在看別的地方。」
高歡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現在看了。」
娜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是一種「我拿你沒辦法」的笑。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退開,站回墊子上,重新開始做山式。
這一次她認真了。
她知道他今天訓練的時候受傷了,她不想讓他再因為糾正她的動作而多費力氣。
所以她自己做,認真地做,每一個動作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平板支撐,她撐了一分鐘。貓牛式,她做了十個呼吸。
下犬式,她把腳跟踩到了地上,之前她一直踩不到,今天踩到了。
高歡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娜扎從下犬式退出來,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氣。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臉紅了,胸口起伏著。她抬起頭,看著高歡,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種「你看我也可以」的驕傲。
「我厲害嗎?」她問。
「厲害。」
高歡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伸出手,用手語比了一句話。
娜扎看不懂,但她看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溫柔,溫柔到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什麼意思?」她問。
高歡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拉到懷裡,吻住了她。
娜扎的嘴角在他嘴唇下面翹了起來,像一隻偷到魚的貓。
接著,他們就這樣打完了30分鐘的遊戲,陳嘟靈好像也聽到了什麼,因為遊戲結束後,他那邊一語不發,直到三十幾秒後才掛斷。
……
「高歡。」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你手語練了多久了?」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就能比得這麼好?」
高歡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畫了一個圈。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你的手……」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是不是變快了?」
高歡的手指從她的小腹滑到腰側,又從腰側滑到後背,在脊柱的兩側輕輕按揉。
他的力道不重,但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像是在她身體上彈奏一首她知道旋律但從未聽過的曲子。
娜扎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來回搖擺,像一盞被風吹動的燈,一會兒亮了,一會兒暗了,但始終沒有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高歡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手語的『舒服』,是這樣比的。」
娜扎沒看到他比了什麼,因為她已經睜不開眼睛了。
但是,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赤身裸體的跑下床,去洗了一把冷水臉。
然後,娜扎皺眉返回床上。
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腰側,隔著T恤,那塊暗紫色的擦傷位置。
「疼嗎?」
她的聲音低下來,指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覆在上面,像在確認什麼。
高歡低頭看著她,沒有撒謊。「不疼。」
「那你再讓我看看。」
她拉著他的T恤下擺往上掀,露出一截腰線。
那塊擦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比白天看起來更明顯,周圍泛著一圈青黃色,邊緣微微發紅。
娜扎的呼吸輕了一下,手指懸在傷口上方半厘米的位置,沒有碰,就那麼懸著。
「你白天洗完澡也不上藥。」
她說,語氣不像在責怪,更像在陳述一件讓她心疼的事情。
她轉身從行李箱翻出一小管藥膏,又去洗手間洗了洗手,做到了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坐墊,示意他坐過來。
高歡走過來坐在了坐墊上。
娜扎盤腿坐在他旁邊,擠了一點藥膏在指尖,然後輕輕抹在他的腰側。
她的動作很慢,力道很輕,指腹畫著圈,把藥膏一點一點揉進皮膚里,一圈又一圈,從傷口邊緣開始,慢慢向中間靠近。
她的手指很涼,藥膏更涼,但她的體溫隨著揉按慢慢傳過來,那點涼意很快就散了。
她的臉很近,低垂著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揉得很認真,像是在對待一件不能有任何閃失的東西。
「你每次受傷都這樣嗎?」她問。
「哪樣?」
「不說不看不處理,等著它自己好。」
高歡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娜扎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揉。
「《繡春刀》的時候,也是這樣。
訓練的時候磕到碰到,回去也不跟人說。
第二天穿著長袖長褲去拍戲,別人問就說是化妝效果。」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後來我知道了,也沒有逼你改。你想瞞我就瞞著,但你想讓我知道的時候,我會一直在這裡給你上藥。」
她把藥膏擰好,放在茶几上,然後用兩隻手覆在他腰側那塊塗了藥膏的地方,沒有揉按,只是輕輕地捂著。
她的掌心溫熱,貼著他的皮膚,那點溫度像是從她身體裡一路傳過來的。
「好了,不碰它了。」
她說,把手收回去,疊放在膝蓋上,「明早起來應該會好一點。但不能劇烈運動,趙哥要是讓你做地面訓練,你就說你腰上有傷。」
「趙哥不會聽。」
「那就說女朋友不讓你練。」
娜扎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他,「怎麼樣?夠不夠凶?」
高歡想了想。「夠凶。」
娜扎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睡覺。今天不許再練了。」
高歡站起來,走回臥室。
娜扎跟在他後面,關了客廳的燈,關了走廊的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她爬上床,躺在他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
「你藥膏的味道,有點像小時候我外婆用的那個。」
「好用嗎?」
「不知道。」她說,「但應該比不用好。」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很久沒有動靜。
高歡以為她睡著了,但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高歡。」
「嗯。」
「以後我每次來看你,都給你帶一管新的藥膏。」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
「一管不夠就兩管。兩管不夠就三管。
我存了很多錢,可以給你買許多許多東西。
我可以照顧好你的,我也一定會照顧好你。」
高歡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嘴唇在她頭頂輕輕碰了一下。
娜扎的呼吸慢慢均勻了。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胸口上,微微蜷著,像一隻睡著了也不肯鬆開的小狗。
……
第三天,娜扎走了。
她走的時候高歡正在訓練館裡跟趙哥練地面技術。
她沒有去訓練館告別,而是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我走了。你好好訓練,別受傷。到了給你發消息。」
高歡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做柔術的降服練習。
他的手臂被趙哥鎖住,動彈不得。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沒有回覆。
趙哥鬆開了他的手臂。「女朋友?」
高歡活動了一下被鎖得發酸的手臂。「嗯。」
「對你還挺好。」
高歡沒有說話。
趙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再來一局。」
高歡站起來,走到墊子中間,擺好姿勢。
趙哥鎖住他的時候,他用了一個昨天剛學的逃脫技術,從趙哥的控制中滑了出來,反手鎖住了趙哥的手臂。
趙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學得真快。」
……
五天後,高歡的手語已經能流暢對話了。
泰語也進步飛快,從磕磕絆絆的單詞拼湊變成了能說完整的短句。
林老師說他的發音已經不需要再糾正了,剩下的就是詞彙量和語感的積累。
趙哥那邊,高歡的實戰格鬥與槍械射擊已經成型了。
格鬥是實戰型的,每一拳的目標都是擊倒,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花哨。
趙哥說他已經不需要再教他了,剩下的就是重複、重複、再重複,把每一個動作練成肌肉記憶。
娜扎走的那天晚上,高歡一個人坐在酒店的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湄公河。
河面上有燈光在移動,不知道是船還是對岸的車。
夜風吹過來,帶著熱帶特有的濕潤和悶熱。
他掏出手機,給劉施施發了一條消息:「手語練到第二十課了。」
劉施施秒回:「我朋友說你第二十課學的是『你願意嗎』。」
高歡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打字:「你朋友騙你的。」
「那學的是什麼?」
高歡想了想,沒有打字,而是錄了一段視頻。
他對著鏡頭,用手語比了一句話,然後發送。
劉施施看完之後,很久沒有回覆。
高歡以為她睡了,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上。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到劉施施發來的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
「我也願意。」
高歡看著那四個字,笑了,眼角那顆美人痣跟著彎了一下,整張臉從「疲憊」變成了「溫柔」。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走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