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新鮮出爐的包子!」
江尋被一陣喊聲吵醒,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他愣了半天,低頭一看,自己還坐在樹上。
糟了!
他連忙跳下來,一路小跑回了醫館。
余小弈正在前廳抓藥,看見他從外頭跑進來,眼睛就眯起來了。
「你昨晚去哪兒了?」
江尋打了個哈哈:「沒去哪兒,就出去溜達溜達。」
「溜達?」余小弈哼了一聲,「溜達一晚上?」
江尋撓撓頭,正想找藉口,身後傳來老余的聲音。
「小弈,別問了。」老余端著個茶壺從後院走出來,悠哉悠哉地喝著,「年輕人嘛,有點自己的事,正常。」
說著還衝江尋擠了擠眼。
江尋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這老頭,該不會以為他出去鬼混了吧?
他想解釋,可余小弈已經轉過頭繼續抓藥了,老余也笑眯眯地往後院走。
江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算了,誤會就誤會吧。
這天傍晚,醫館難得早早就關了門。
老余讓廚房炒了幾個菜,說這些天大夥都累壞了,得吃頓好的。
後院支了張八仙桌,滿滿當當擺了一圈——紅燒肉、炒雞蛋、一碟醬菜、一大碗熱湯……
都是家常菜,分量實在,看著就下飯。
圍著桌子坐了五六個人。
余小弈在江尋對面,旁邊是坐館的大夫老周——就是江尋頭一回來醫館見的那個中年男人。
挨著老周的是煎藥的孫伯,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成天笑眯眯的。
還有個打下手的半大小子叫阿貴,十四五歲,正是飯量最大的時候,早早攥著筷子,眼珠子釘在那碗紅燒肉上拔不下來。
老余沒在。
江尋四下看了一眼,問余小弈:「你爺爺呢?」
余小弈正啃一塊紅燒肉,含含糊糊地說:「爺爺臨時出去了,說去見個老朋友。」
「老朋友?」江尋有些好奇,「什麼老朋友?」
「我也不知道。」余小弈聳聳肩,「爺爺的事從來不跟我說。不過看他挺高興的,應該是關係不錯的朋友。」
江尋「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孫伯拎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沖江尋揚了揚:「小江,來一杯?」
江尋一愣,趕緊擺手:「不了不了,我不會喝。」
「不會喝?」孫伯笑了,酒壺往他面前一遞,「男人哪能不會喝酒?來來來,嘗嘗,自家釀的,不烈。」
旁邊阿貴也跟著起鬨:「對對對,喝一杯!喝一杯!」
江尋被鬧得沒法子,只好接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乾了。
辣。
辣得他眉頭擰成了一團。
孫伯哈哈大笑:「慢點慢點,哪有你這么喝的?得慢慢來,細細品!」
余小弈也笑得拍桌子:「不能喝就別喝那麼猛!」
江尋瞪他一眼:「誰說不能喝?再來!」
這回好多了,沒那麼辣,反倒有一股溫熱從喉嚨往下走,暖洋洋的。
他愣了愣:「咦?好像……還行?」
孫伯笑得更歡了:「我說什麼來著?男人嘛,就得喝點酒!」
老周也端起杯子跟江尋碰了一下:「來,這幾天你辛苦了,又是抓藥又是碾藥的,幫了大忙!」
江尋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喝了一口。
幾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喝開了。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孫伯最能喝,喝得也最多,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講自己年輕時走南闖北的事,見過多少江湖奇人,講得眉飛色舞。
阿貴時不時插兩句嘴,把孫伯逗得直拍大腿。
江尋坐在那兒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有點恍惚。
他從小混在市井,見的都是偷雞摸狗的事。
飯館、賭場、破廟,哪兒都待過,可從沒正正經經跟這麼多人坐一桌吃過飯。
這種熱熱鬧鬧的感覺……好像也挺好。
一頓飯吃了個把時辰。
桌上的菜被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每人分著喝完了。
江尋站起來,晃了晃腦袋,感覺頭頂的月亮在打轉。
「那個……我先走了。」
「走?」余小弈愣了一下,「去哪兒?」
「去……辦點事。」江尋沒說細。
余小弈狐疑地盯著他:「大晚上的,你有什麼事?」
江尋嘿嘿一笑,沒接茬。
余小弈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臉上帶著幾分壞笑:「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要去見哪個姑娘?」
江尋臉一紅:「胡說八道!」
「臉都紅了,還說沒有?」余小弈笑得更大聲了。
孫伯也笑了,意味深長地看了江尋一眼:「年輕人嘛,正常。去吧,路上小心。」
江尋想解釋,又不知道怎麼解釋,乾脆不解釋了,大步往外走。
身後余小弈的笑聲追過來:「快去快去,別讓人家姑娘等急了!」
江尋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滾!」
可他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
出了醫館,夜風一吹,酒意湧上來。
江尋覺得自己有點上頭,走起路來腳底下發飄。
「喝多了。」他拍了拍臉,深吸幾口涼氣,想讓自己清醒清醒。
可腦子還是昏沉沉的,像塞了團濕棉花。
他本想去顧府那邊看看,轉念一想,這幾天都沒出事,今晚大概也沒事。
「要不……今晚就不去了?反正雲州城晚上有巡夜的,能出什麼事?」
可顧雲茜那雙擔憂的眼睛忽然冒出來,他心裡一軟。
「算了,還是去看看吧。瞅一眼就回來。」
他晃晃悠悠往城西走。
街上已沒什麼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有氣無力地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江尋過了幾條街,拐進通往顧府的那條巷子。
巷子裡黑漆漆的,兩邊的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腳步一頓,忽然覺得哪兒不太對勁。
可酒意上頭,腦子慢了一拍,那點不對勁的感覺一下就溜走了。
「喝多了,疑神疑鬼的。」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到了顧府後門,照舊躍上對面那棵老槐樹,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幾間屋裡還亮著燈,隱約有人影晃動。
「沒事。」江尋鬆了口氣,靠在樹幹上,仰頭看星星。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綢布上撒了把碎銀子。
他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就眯一會兒……」他嘟囔一句,閉上了眼。
夜風拂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遠處幾聲狗叫,然後歸於沉寂。
雲州城的夜,靜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