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北方商行
蘇格蘭西海的風帶著溫潤的濕冷潮氣拍在海狼號柯克船的桅杆上，降了帆的船在起伏的海波和十來個槳手的齊聲號音中緩緩前行，主桅上方的黑船紅鷹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克萊德河兩岸平野的漁村和大大小小的港口碼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視線中後退消失。
羅傑身穿灰黑色繡有家族紋章的長袍，斜披著格子呢毯，腰間的劍帶上掛著騎士長劍，修長的尖頭皮鞋在船塔樓的甲板上定定站立。
這身打扮並不符合羅傑的喜好，通常而言，除了重大宴會和嚴肅場合，他更喜歡一身清爽的緊身「表夫裝」，或是乾脆就穿鎖甲武裝衣。
但此次前往格拉斯哥是為了與那些商會的頭頭腦腦們打交道，迫不得已只能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貴族而不是農夫或士兵。
在高貴的羅傑身後，是以馬恩和奧拉夫為首的八個奶屋莊園軍士，他們全是職業軍人的裝扮一鎖子甲、棉甲、鐵甲衣或是皮甲，腰間既有刀劍也有斧錘，唯一能看出這些人隸屬於同一組織的只是一件暗灰色染印了黑船紅鷹紋章的罩袍。
奶屋莊園的這支武裝目前在羅傑眼中還算不上軍隊，所以無論是軍械服裝還是日常訓練都沒有嚴格的制式，一切按個人習慣和方便程度決定。
八個軍士此次隨船出行，一來也算是集體遠程拉練，磨合磨合隊伍；二來也是羅傑強烈的危機意識讓他寧願支付雙倍軍餉也要把利劍帶在身側。至於為什麼沒留人在奶屋莊園守衛，他相信白臉約翰暫時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與七八個在甲板上來回踱步閒聊的軍士不同，此時海狼號的船員水手們都干分忙碌。
托蘭是一位合格的船長，在他的領導下，來自拉姆拉什灣和阿倫島上的十幾個僱傭船員水手都在緊張而有序的忙碌，除了兩個半大男孩在用聖經大小的浮石清理甲板外，其餘的都在搖槳掌舵。
很快海船抵達了克萊德河中游一處名為三叉戟的地方，這裡位于格拉斯哥城西三英里，是一處兩河交匯處的小碼頭。
海狼號眼下只能在此處進港停泊，因為格拉斯哥的商業港口已經禁止來自阿倫島的貨船隨意停靠，想要停靠也可以繳納總貨價二十分之一的港口稅。
黑皮狗西古德和大個子唐納爾披甲挎劍，拎著一隻沉甸甸的袋子下船隨行，馬恩和奧拉夫率領其餘的軍士在船上留守照看貨物，畢竟這艘滿載紡織品和食鹽的貨船是羅傑的大部家底。
三人剛走完棧橋踏上陸地，一個身影便哈腰弓頭地匆匆跑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馬臉青年。
靠近一看，只見此人穿著黑色皮靴、黑色羊毛褲，戴著黑色鼠皮手套，內穿黑色羊毛衫，外罩硬皮甲，黑色狗皮氈帽歪歪斜斜地耷拉在腦袋上，剛剛蓋住了斑禿。
「大人，大人，您可算來了。」禿頭尼爾連滾帶爬地衝到羅傑跟前又是扯衣角又是拍灰塵，那樣子活像一條許久未見主人的哈巴狗，接到羅傑要來格拉斯哥的消息後，禿頭尼爾已經在這座小碼頭等待了一天半。
羅傑心中把這個不爭氣的雜種暗罵了幾遍，抬手打斷他的殷勤，「讓你等得不耐煩了？」
禿頭尼爾搖頭晃腦，「不敢不敢，大人就是再讓我等幾天我都不會有半點怨言。」
雖然禿頭尼爾還是那般一副不務正業的地痞樣，但羅傑依舊喜歡跟這樣的地痞打交道，聽了禿頭尼爾的幾句馬屁話，沉重的心情也不覺放鬆了一些。
禿頭尼爾將羅傑引到了小港口的一家旅館中，這裡有為羅傑準備的馬車，有車廂的四輪雙駕馬車，至少是小貴族以上才能享用的待遇，契合羅傑的身份。
在旅館中稍微休整了片刻，禿頭尼爾結清了食宿費用，羅傑便在四個隨從的簇擁下朝格拉斯哥城走去。
一路上禿頭尼爾不停地講述自己是如何帶領卡德爾幾人在格拉斯哥城中選擇商鋪位置、購買經商執照、打點城中關係，又是如何被商會的人屢次三番刁難，其間自己又是如何斡旋協調。
聽車窗外的地痞扯天吹地，把卡德爾和曼恩兩人的功勞一個勁地朝自己身上攬，羅傑也不去打斷，等禿頭尼爾白話完了，羅傑才問道：「既然你在格拉斯哥發揮了這麼大的作用，那我們在格拉斯哥出現的所有問題也都該由你來承擔責任咯？」
禿頭尼爾這才發覺牛皮吹大了，趕緊甩鍋，「嗨，跟商會打交道的主要還是卡德爾和曼恩，我主要精力放在城中其他勢力上了。」
「大人，我跟您講，這些日子我已經把格拉斯哥城中大大小小勢力之間的關係都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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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禿頭尼爾滔滔不絕的吹噓中，馬車很快就來到了格拉斯哥城。
羅傑第一次來這裡，雖說已經見識過這個時代城市的規模，但面前的「城市」仍然讓他有些許失望。
若是按照後世的標準，這裡只是一座靠近河流、擁有小型港口和低矮城牆，由數百座橫七豎八、大小不一的茅頂房屋和狹窄泥濘道路組成的濱河小集鎮。
雖說髒亂破舊了一點，但這裡的確是整個蘇格蘭中、西部地區的工商業重鎮，大到紡織廠、造船廠，中到磨坊、鐵匠鋪、釀酒坊、金鋪，小到烘烤店、裁縫鋪，所有生活中常見的工業手工業這裡都存在。
港口北邊遠離港口的地方有一片有教堂、修道院和高大住宅的區域，顯然是格拉斯哥的富人區。
羅傑在格拉斯哥的店鋪就在富人區與集鎮相接的地段，一座帶獨立庭院的二層建築，當街的一面有兩間鋪面，樓下店鋪、樓上住宿，庭院在後，有一道專供車馬貨物進出的後門，庭院內有馬廄、倉房和水井等設施。
「..這裡原本是一家糧行，雖說僻靜了一些，但靠近富人區，我們的布匹和食鹽也都是針對行商和富人的，也不太擔心客流問題。」
羅傑在卡德爾幾人的陪同下巡視這處鋪面，一樓店鋪和庭院圍牆都是石砌，二樓的食宿層是木製，但也很堅固，頂層還有閣樓。
羅傑點了點頭表示滿意，「這座宅院花了多少錢？」
卡德爾將胖手放在大肚皮上，壞笑道：「老爺，這宅院原主要價五十英鎊，但我用了點小計謀，花了不到二十五英鎊便拿了下來。」
羅傑扭頭饒有興致地聽這個胖奸商的講述。
原來這座建築前主是一位糧商，但這位糧商從南方販運穀物的海船連續幾次都在海上出事，不是被海浪打翻就是遭遇海盜襲擊。
糧商最後的命運是破產。
卡德爾提前打聽到這些情報，首先便只給了糧商二十五鎊房價。
這樣一套帶庭院的商鋪建築在格拉斯哥至少也得是四干英鎊的價格，糧商直接將卡德爾轟出大門。
接下來，卡德爾便在禿頭尼爾和馬臉的協助下開始四下暗中散播謠言，就是這座建築被詛咒，但凡是住進這裡的商人肯定會破產。
而且卡德爾還花錢找了幾波過路的行商，讓他們打著買商鋪的名義與屋主談價，每次都是二十一二鎊的出價，絕不會高過二十五鎊。
這還不算，卡德爾還讓禿頭尼爾找到了破產糧商的債主，說是糧商已經賣了房子，手中攥著大把金幣不肯還帳。
債主們自然一天三趟地找糧商討債。
幾次三番下來，糧商也迫於內外壓力，以二十五英鎊的低價把這座庭院商鋪賣給了卡德爾。
羅傑聽完砸了砸舌，嘴上出口誇讚卡德爾幾人有手段，心中卻把這幾個烏鴉嘴的幾輩祖宗罵了個遍，若不是這幾張破嘴開光，自己何必親自跑到格拉斯哥處置難題。
這踏馬是一群奇葩之才。
走進店鋪，三間門面目前只用了當中一間，放置了一些貨架和立櫃，擺了些布匹和裝在布袋裡的食鹽，由於自前這座店鋪僅有卡德爾和禿頭尼爾等四人常住，許多地方都閒置著。
「來這裡時攜帶的布匹和食鹽基本都供給了那幾個商人，但後續從阿倫島運來的貨物沒怎麼賣掉。」卡德爾解釋道，「因為商會作祟，稍有實力的商人都不敢來我們店中購貨，零星的小客源根本買不了多少東西。」
羅傑聞言也沒有答話，在店中隨處走了走，摸了摸那些有些潮氣的食鹽袋，然後又走出店鋪看了看掛在二層欄杆外的木牌店幌，一塊畫著一匹布料，另一塊畫著一隻布袋，布袋上寫著「食鹽」字樣。
「這木牌上也沒個店名？」羅傑出口問道。
這一問讓卡德爾和曼恩也不知如何作答，他們都是按照各家店鋪慣例製作的「象形」招牌，不知羅傑口中的「店名」為何物。
「就是店鋪的名字！島上的妓院還有一個紅磨坊的名稱呢，我們的店鋪難道就不能取個名字？」羅傑解釋兩句。
通常而言的商店都是通過懸掛代表行業特徵的圖形店幌作為招牌，比如麵包店的店幌一般都是畫在木牌上的長麵包，啤酒店一般都是啤酒杯，旅館和妓院偶爾會有名字，但那也不會刻在店幌上。
「這倒是新鮮，那就請老爺給這家店鋪賞賜個名字。我明天就請畫匠添上去。」卡德爾不太理解店名的招牌作用，但這並不妨礙他拍彩虹屁。
羅傑思索了片刻，腦海中浮現了前世某某貿易集團的字眼，但總覺得彆扭，再思考片刻，脫口而出，「北方商行」
「好好好。」卡德爾幾人連連拍手稱讚，儘管他們連這個莫名其妙的詞彙意為何物都不清楚。
羅傑又領著幾人在庭院中轉了一圈，查看了存放布匹和食鹽的大倉庫，交代了一番防火防潮。
「後院的巷道平常來往的人多不多？」羅傑指著庭院後門問道。
「這座庭院四周也大都是些倉庫和貨棧，平常偶爾馬車進出，來往的行人倒是不多。
卡德爾答道。
羅傑點了點頭，「以後這裡除了買賣貨物外，也要接待我們來往各地的情報人員。」
羅傑發現自己又扯出了超越時代的詞彙，補充道：「就是像馬尾辮和小嘍囉他們幾個那樣四處打探消息的夥計。」
羅傑繼續，「他們有時不便暴露身份，所以後庭的倉庫中最好隔出隱蔽的暗房供他們在必要時居住。」
馬尾辯厄爾已經開始了第二次情報任務，這次他們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開始布置中轉站和補給點，這座帶庭院的店鋪就是這支小分隊的情報站。
這間店鋪陳設還十分簡陋，自然不適合羅傑這樣身份的人居住，在禿頭尼爾的張羅下，羅傑住進了城北富人區的一家三層豪華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