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潛伏
蘇格蘭東部,珀斯城堡外的平野中,上百處分散的營地拼湊在一起,大致呈新月形包圍了珀斯城堡。
這是一座茅屋和帳篷之城,城裡也有大街小巷、旅館妓院、富人區與貧民窟。
城堡外平野之中無數帳篷從土地中冒出來,有的又小又髒,只是一塊污漬斑斑的羊毛氈布,但也有足以容納百十人的軍營帳篷,以及行宮般宏大、帳頂杆子上立著各色紋章的絲帳。
有的營地秩序井然,以簧火為圓心呈圓形分布,武器盔甲堆在內圈,馬匹拴在外圍,但大部分營地一片混亂。
身穿各色衣甲的人熙熙攘攘,士兵們在帳篷外耍骰子、喝酒、拍趕蒼蠅,營妓時不時傳來嬉笑打罵之聲。
短短月余,珀斯已經陸續集結了從蘇格蘭各地趕來的三千人馬,分屬於數十位領主。
有的領主只帶了二三十人,也有實力雄厚的伯爵領著三四百人浩浩蕩蕩開進來。
各路兵馬互不統屬,為一塊紮營的地盤、一口水井、甚至一捆乾草,每天都能鬧出幾樁打鬥。
巨大營地中央的珀斯城堡是整座軍營的核心,蘇格蘭新國王羅伯特·布魯斯和他的重臣心腹以及衛隊全都駐紮於此。
陰暗冰冷的城堡主塔迴廊中,一個瘦弱的僕人拎著裝滿糞便的木桶緩緩走動,來往的僕人和衛兵滿臉嫌棄地避讓。
極力佝僂的身形讓他看起來活像一隻直立行走的灰鼠,但呆滯的眼神在看向途徑某個房間時卻瞬間精光一閃,旋即恢復呆滯。
迴廊轉角的樓梯口,一個僕人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朝緩步前行的灰鼠踢了一腳,咒罵道:「你個該死的懶雜種,慢慢悠悠的熏誰呢?趕緊把馬桶倒了洗乾淨。
挨了一腳的灰鼠趕緊快走幾步,馬桶中的東西險些盪了出來。
「總管大人,國王的早膳準備好了。」轉過樓梯,身後房間門口傳來剛才那人諂媚的聲音。
拎著馬桶的灰鼠一路走出塔樓,樓下站崗的兩個衛兵只是瞥了他一眼並未理會,一個倒馬桶的賤仆,誰會放在心上。
塔樓外的城堡街道上人馬攢動,鋪了薄薄一層乾草的路面已經變成了泥漿溪流,道旁低矮的茅屋木棚下擠滿了擺攤設點的行商,叫賣著青菜、根菜、麵粉、水果以及啤酒。
手持短矛的一隊士兵在街道上巡邏,時不時有地痞小偷被逮拿,捆住雙手拖走。
臨近塔樓的城牆下一處不顯眼的攤位上,小嘍囉托克將柳條框中的醃魚一條條扔在案板上,扎著一條骯髒馬尾辮的年輕攤主漫不經心地擺弄案板上的幾條醃鹹魚,眼睛不停注視著塔樓方向。
「灰鼠出來了。」馬尾辮厄爾低聲朝一旁的大男孩說道。
小嘍囉托克丟下柳條框,「我去撒泡尿。」
說罷朝塔樓附近一處糞坑走去,走到糞坑邊,那隻灰鼠正向坑中傾倒糞水。
小嘍囉托克脫下褲子,掏出傢伙朝坑中放水,嘴裡罵道:「該死的鬼天氣,才六月就如此悶熱。」
倒糞水的灰鼠扭頭看了一眼,又四下瞥了瞥,壓低聲音道,「英格蘭人要打過來了,是一個叫總督的人。
小嘍囉托克抖了抖,「叫總督?好奇怪的名字,是什麼人?
灰鼠將馬桶在坑沿上磕了一下,最後一坨掉入坑中,「我怎麼知道是什麼人,我只是一個最低賤的僕人,難不成讓我去問那些大人?那些騎士老爺們說話的時候,我只能在旁邊趴著擦地,能聽到的就這麼多。還提到了一個叫梅斯文的地方,好像是要從那個方向過來。」
「該死的任務。」灰鼠又忍不住埋怨一句。
「小聲些,你個雜種!」小嘍囉托克系上褲腰,警惕地左右掃視。
灰鼠一把扔了馬桶,起身憤憤道,「你才是雜種,四個人出來,憑什麼你們可以躲在外面自由自在,把我扔進去給人倒馬桶?」
「你有本事跟馬尾辮去講,跟我這兒叫什麼。」小嘍囉托克絲毫不示弱,說罷看灰鼠一臉憋屈樣,又緩了緩語氣,「翻牆撬鎖趴牆根的本事你最大,這份活計除了你誰能行?
我們對你都是佩服的。換我進去,第一天就得被人發現。」
灰鼠被拍了幾句馬屁,心中委屈稍微平復,重新撿起地上的馬桶,低聲道,「我最多再干兩天,兩天後我就得回來,這不是人幹的活,誰受得了?那個宮廷管事動不動就踢人,到時候我把那雜種管家的東西全偷光,讓他欺負我。」
小嘍囉托克拍了拍灰鼠的肩膀,「忍著點,等回了阿倫島,我請你多喝兩杯。」
灰鼠哼了一聲,拎著馬桶轉身往回走,佝僂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塔樓的門洞裡。
小嘍囉托克目送灰鼠回去,稍等片刻後方才整理著衣褲朝醃魚攤位走去。
回到攤位,正見馬尾辮厄爾跟幾個士兵模樣的傢伙爭吵,好像是士兵低價強買強賣,幾條醃魚已經被他們拿在手裡了,錢卻不想給足。
小嘍囉托克站在一旁沒有插嘴,等馬尾辮厄爾罵罵咧咧地與幾個士兵扯完,那幾個士兵才不情不願地丟下幾個銅幣走了。
「那些雜種兵又來強拿東西了?要不要向巡邏衛兵告狀?」小嘍囉托克問了馬尾辮厄爾一句。
馬尾辮厄爾白了小嘍囉托克一眼。「你還真當我們是來賣鹹魚的?」
「那你剛才還跟他們爭吵。」小嘍囉托克不解。
「我要是不爭吵幾句,別人會懷疑我們的身份。一個正經賣鹹魚的攤販,有人白拿他的貨不心疼,那才是有鬼。」馬尾辮厄爾一邊擦著手上的魚腥味一邊低聲道,「說說灰鼠打聽的消息。」
小嘍囉托克確定四下沒有近人,湊近了些,「說是一個叫總督的英格蘭人要帶兵打過來了,還提到一個叫梅斯文的地方。」
「總督?這是個什麼名字?」
「不知道,應該是個英格蘭大貴族。」
兩個低賤平民哪裡聽過「總督」一詞,只得暗暗記下這個名字。
「康納今天跟他的傭兵隊長去南方哨探,等晚上回來再問問他梅斯文在哪兒。」馬尾辮厄爾說著,手上重新擺弄起鹹魚來,眼睛卻仍舊不時瞟向塔樓方向。
兩人低聲嘀咕間,城堡大門處又是一陣喧譁,幾個士兵用長矛趕著一群骨瘦如柴的平民從城門洞裡進來,那些平民中既有五十幾歲的老頭子、也有十幾歲的半大男孩,唯一相同的就是全都哭喪著臉。
有人在低聲哀求,有人沉默不語,還有幾個年紀小的在偷偷抹眼淚。
小嘍囉托克朝那群人努了努嘴,「這肯定又是去城外抓來給軍隊充數的流民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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