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號角聲在風雪中迴蕩。
北涼騎兵首領若拔羅能高踞馬背,他一錘捶殺身邊到處亂竄的僕從兵,環視四周。
只見滿地的屍體橫陳。
土地被踐踏成污黑的泥濘,坑坑窪窪里積滿了血水。
此戰,他們以八百鐵騎、三千門兵擊破兩萬敵軍,戰果可謂彪炳。
然而若拔羅能,他望向身前那堵依舊矗立著的城牆,臉上並未浮現太多喜色。
這次既定的攻城目標並沒有達成,戰術上的成功掩不住戰略上的挫敗。
可惜,事已至此,也已經無可奈何。
若拔羅能撥轉馬頭,遙見東邊幾股兵馬正分頭行動,各自尋覓合適的地方渡河。
「那邊是誰家的兵?」若拔羅能舉起鐵錘指向前方問道。
身旁斥候打馬近前,稟報導:「是崔家部眾。」
「崔家?」若拔羅能回憶起來,這是大景國跟謝家一樣的二品高門。
他舔了舔嘴唇,冷笑道:「那就更不能放過他們了。」
若拔羅能細細打量了前面崔家大軍各自分散的位置。
下遊方向山林崎嶇,不適合騎兵衝鋒迂迴,倒是上游有條官道,平坦開闊。
那邊也有一支崔家部隊在朝前行進。
他略一思忖,心中已有定策,喝令道:「傳令重武樓,分四路人馬追擊崔家各部,將世家殘兵盡數驅往上游,剩下四百鐵騎隨我向上游衝殺!」
「諾。」
城外的戰局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重武樓門兵開始有意將潰兵往東驅趕。
城外的廝殺,在風雪中已近尾聲。
……
另外一頭,陳野的許諾迅速傳遍了下面七十幾人。
莊朝陽等人個個振奮難抑。
王二里激動道:「阿陽,郎君說的到底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莊朝陽把底下的兄弟召集過來,肅容說道:「你們聽好,每個人去拉十個人頭,專挑精神伶俐的,別找蠢貨。」
有人不服道:「為啥只許十個?我多拉些不行嗎?」
「讓你做就做,哪來廢話!」莊朝陽呵斥道:「郎君說的是『管人』,人多你們那腦子管得明白?仔細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被郎君斬了腦袋!」
聽到斬腦袋,眾人頓時脖頸發涼,眼前浮起陳野說殺便殺的模樣,再不敢多言,老實按吩咐選人。
膽大貪官的便挑足十人,膽怯的只選四五人
轉眼間,莊朝陽下面就拉起了一個近百人的隊伍。
隨即,他模仿陳野的經驗,讓每個僕從兵在身上割了一塊麻布,纏著胳膊。
於是,就變成了伍長、什長裹頭,士卒纏臂。
雙方頓時涇渭分明,一目了然了。
比起莊朝陽,其餘幾隊則混亂得多。
有的一口氣攬了數十人,有的一個也未拉到……
顯得有些烏煙瘴氣。
但好在,經歷一陣短促騷亂後,隊伍總算初具形狀。
陳野也來不及整飭,率眾疾行向上游,沿青滄河道奔去。
蘇廣扛著認旗緊緊跟上。
積雪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便是一個深坑。
隊伍拖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蛇,在雪原上蜿蜒。
旗面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陳野奔襲約莫兩里路,察覺身邊潰敗過來的世家僕從兵越來越多了。
一開始的時候,不過只碰到零星散卒,漸成三五成群,到後來竟是一片接一片。
陳野眉頭不禁微微皺起,心中有些不安,覺得這情況有些不太對。
當即警覺起來。
「郎君!快看,那邊有人!」
陳野腳步一頓,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什麼人?快去看看。」
「是。」
奉命前探的仆兵飛奔而去,片刻後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一臉焦急地說道:「是北涼鐵騎!至少……至少有兩三百騎!」
「他們已經在淺灘附近列陣了!」
陳野心頭一沉。
此時,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以及鐵甲碰撞的聲響,好似一座無聲的大山壓在了他們的面前。
蘇廣扛著認旗走到他身邊,忙問道:「郎君,淺灘過不去了,咱們怎麼辦?」
陳野沒有回答,轉頭環顧四周。
「轟!」
一聲巨響。
眾人紛紛回頭看去。
只見已經成功渡河的中軍各部已然帶著輜重安然渡河。
他們在渡河之後,直接將石橋摧毀,然後毫不留戀地遠去。
唯余他們這群人,孤零零困在上游。
「他們怎麼會……」
如今前路被北涼鐵騎所阻,石橋退路也被人破壞。
他們這三百多號人便困在了這條狹長而平整的地帶。
此刻,就算是他們當中再愚笨的人,也能明白了,那就是他們當作棄子來殿後,替其他人吸引火力了。
一旁有個什長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喃喃道:「完了……我們完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開來。
遠處,北涼鐵騎已經看見了他們的蹤跡。
但是,在兩者之間還夾著約莫八九百的世家潰兵。
這些潰兵見已經無處可逃,索性就地組織起了反擊。
一個身上穿著藤甲的男子振臂高呼道:「進亦死,退亦死,不如拼了!」
「殺!」
就在他準備衝殺的時候,北涼鐵蹄也開始動了,踏著積雪朝著他們逼近。
一開始只是緩緩踏步,然後步子越來越快,終成衝鋒之勢,直向人群碾去。
「啊!」
北涼騎兵衝進去之後,正面無人能擋。
藤甲男子未選擇硬撼,側身與騎兵擦過,一掌猛擊馬腹
戰馬在雄渾勁力下人仰馬翻,轟然倒地。
若拔羅能皺了皺眉頭。
龍象武師!
這次他們騎兵在這些世家武師的手中吃了不少暗虧,折損不少戰馬,令他心痛不已。
眼下又失一匹。
他當即不再猶豫,從身邊奪過一把長槍,然後縱馬挺槍,直衝而去。
鐺的一聲悶響。
兩人驟然撞在了一起。
那個穿著藤甲的男子驟然瞪大了眼睛。
他發現,他所發的勁力竟然未能阻住對方攻勢!
相撞的瞬間,對方槍頭就順勢捅進了自己的胸口。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根本來不及反應。
龍象武師眼中透著股難以置信。
戰馬不停。
若拔羅能將穿藤甲的男子直接挑飛了起來。
隨即揮臂一甩,爆血的屍身向後翻滾砸落。
若拔羅能再舉長槍,遙指陳野所在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