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策馬衝到隊伍十步之外,猛地勒緊韁繩,戰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帶起一片雪泥。
他穩住身形,高聲喊道:「在下陳野前來復命!」
崔長風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動靜,微微一怔。
看到陳野,眼中更是流露出一抹難掩的驚訝。
他當初留下陳野斷後,心中早已將這人連同那批僕從兵視作棄子。
本意只是為了他們這主力多爭取些時間,從未想過此人竟然還能活著回來。
陳野驅馬上前。
那些黑衣宿衛認出是他,並未阻攔,默默讓開一條通道。
陳野行至崔長風身前,抱拳一禮後,語氣平穩地說道:「屬下率僕從兵三百,按大人指令從青滄河上游淺灘渡河。沿途收攏潰兵,現有九十八名本部僕從、三五十名其他世家潰兵隨行,合計一百三十餘人,還請大人示下。」
嗯?
崔長風眉梢微挑。
陳野不僅活著回來,竟還帶回近百人。
他臉上不由露出幾分欣喜。
「好,你先跟隨主隊,後續安排等我們紮營休整後再說。」
「是。」
陳野應聲退下。
他轉身時,餘光瞥過崔榮和吳棲遲。
只見兩人臉色鐵青,眼神陰鬱。
他心中不禁多了些疑惑,不動聲色地留了心,決定到後面暗中打聽一下,看看裡面是否另有隱情。
……
大軍依原定的計劃,行進至官道三十里外一處地勢平坦的緩坡。
此處背風,旁有溪流,坡上柴木叢生。
於是崔長風正式下令紮營。
各部人馬紛紛歇下輜重,分發營帳。
陳野也勒住戰馬,翻身落地。
對蘇廣等人吩咐道:「我們就在此處紮營!」
他手下那一百三十餘人早已疲憊不堪,聽到紮營二字,許多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莊朝陽和王二里雖然也累,但還是強撐著走到陳野面前,等著他示下。
陳野環顧四周,確定這一片地勢乾燥,不易積雪倒灌,便吩咐道:「莊朝陽,你帶人去砍些枯枝幹柴回來,越多越好。王二里,帶人把帳篷支起來,動作快些。」
「是!」
兩人領命而去。
陳野讓渡河的僕從兵脫下濕透的衣物,各自擠進帳中避寒。
然後,帶著蘇廣、三狗子又在帳篷外生起一堆堆篝火。
陳野收集營帳中潮濕的衣服,架在篝火旁烘烤。
待烤乾一部分衣物後,便按人分發,讓他們換上。
陳野做這件事的時候,也不是隨意挑的人。
他有意先烤最早跟隨他的那批僕從兵的衣物。
這些人,他都有印象,大多能叫出名字。
當陳野親手,將這些烘得暖烘烘的衣物遞到他們手中時,這些人無不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
待安撫好這批人,陳野便讓他們出帳,接著烘烤其餘人的濕衣。
如此層層安排,井然有序,盡力避免多數人因風寒病倒。
處理得差不多了,陳野站在火堆旁,伸手烤了烤火,轉身對蘇廣道:「把咱們從京城帶出來的那批金瘡藥清點一下,看看還剩多少。」
蘇廣應聲而去,片刻後回來低聲稟報導:「郎君,沿途遺失不少,現余約六十瓶。」
陳野點了點頭,又說道:「再把咱們最初那七十多個弟兄的名冊拿來,按照過河後的人數重新清點一遍。」
蘇廣依言取出名冊,進營帳中一一清點。
片刻後,他回稟道:「郎君,咱們最初帶出來的七十三人,過河後……只剩三十人了。其餘的,要麼渡河時逃散,要麼死了。」
陳野聽到之後點了點頭,覺得這差不多在他的預料之中。
那七十三人雖說是崔榮故意塞給他的次兵,但這一路行來,從紮營到操練,從整隊到渡河,到底也是在他手下跟了一段時日的人。
如今折損過半,說沒有觸動是假的。
但要說多麼傷感,卻也未必。
陳野讓三狗子和蘇廣帶上金瘡藥,走到了一旁。
此時,那批最早跟隨他的兵卒剛受過陳野的恩惠,正盡心盡力地烘烤著他人的衣物。
莊朝陽和王二里也在其中。
見陳野親自過來,眾人連忙起身。
陳野壓了壓手說道:「都坐下,不必起身。」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陳野示意了下,三狗子會意。
他開始認認真真地將手中的金瘡藥一瓶瓶分到各人手中。
「這藥你們之前也見過,是我從京城帶來的金創藥。
前番渡河時遭了一波箭雨,又是一路奔波廝殺,想必不少人帶了傷。
你們都收好,回去給他們受傷的用上,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鄭重道:「此外,我之前說過的話依舊算數。你們能管住多少人,我便給你們安排什麼樣的職位。
日後當伍長也好,什長也好,隊主也好,全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記得把下面的人管好,不要出岔子。」
火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年輕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眾人捧著那藥瓶,有人嘴唇嚅動了幾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很多人從小到大,除了家中父母之外,從來沒有其他人真正地關心他們。
到這邊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更是不管他們這些僕從兵的死活。
當然,他們也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畢竟這天底下,誰會在意一個農民兒子的生與死,誰會在意一個田野牛馬過得好不好。
可陳野這樣身負修為計程車人,竟然願意與他們平等相待,還給了可以保命的藥。
於他們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恩義。
一旁的莊朝陽率先反應過來,他越發覺得陳野與其他士人不同。
當即他心中一橫,直接跪在地上,高聲道:「大人恩義,卑職願追隨大人,為大人效死!」
在他之後,又有很多人反應過來,紛紛跪在地上陸續說道:「願為大人效死!」
陳野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在他看來不過是一些尋常之舉,竟然能得到這樣意料之外的收穫。
望著身前的三十六人,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
天色漸晚,閻璋與蔡尚平兩人也陸續回到了營地。
相比於陳野,這兩人模樣更為狼狽,帶回的僕從兵也少了許多。
就在二人歸營後不久,便有傳令兵前來,喚陳野前往中軍大營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