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縣衙大廳。
中常侍張讓端坐主位之上。
他的身形看上去並不魁梧，甚至看上去還略顯單薄。
但是一頭烏黑的長髮披在肩頭，面色紅潤，保養得極好，絲毫沒有尋常宦官身上那種蒼白萎靡的姿態。
再配上那雙細長的眼睛，便給人一種陰惻惻的狠厲氣質。
尋常百姓見了定然會心生畏懼，但在座的都是京城一十三府中世家子弟，哪個不是見過大世面的？
張讓這點氣勢還壓不住他們。
謝玄安坐在張讓左側首位，面色平靜，好似對眼前的議事毫不在意。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錦袍，腰間系著一枚墨玉，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之氣。
崔長風坐在右側首位，雙手攏在袖中，也學著謝玄安同樣沉默不語。
至於其餘七個京城世家的人，聽到張讓的話，神情卻各不相同。
坐在左側第三位的，是一位留著長須的中年人。
他面帶威儀，雙臂過膝，一看便知是世家出身。
右側第四位，則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灰色錦袍，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扳指，此刻正眯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再往後，則不斷有人同身邊人交換眼色，低聲交談。
各家傳承不同，氣質各異。
陳野坐在末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只是低頭看著地面，不動聲色，看上去毫不起眼。
廳中安靜了片刻。
眼看著場面逐漸尷尬。
謝玄安忽然開口了，他看向張讓說道：「張公公此言有理。眼下各家各自為戰，確實難以成事。合兵一處，統一排程，方能集中力量，共抗賊寇。我謝家願支援此議。」
謝玄安此話一出，廳中眾人神色各異，卻並不意外。
他此番帶到丹楓郡的兵力最多。
之前北涼鐵騎攻城時，他雖然也折損了一些人手，但謝家早有準備，損失的都是些僕從雜兵，有不少精銳一直藏在城中，並未損失。
如今清點下來，謝家手中可戰之兵，少說也有兩三百人，其中不乏持銳的象甲士、刀斧奴。
論兵力，他絲毫不比崔家差。
甚至可以說，若論精銳程度，他謝家還要勝出一籌。
合兵之後，以謝家的實力，在這支聯軍中的話語權，恐怕是數一數二的。
張讓合兵自然是對他有利。
但是其他人卻不這麼想，還在猶豫。
張讓聽完後，笑著說道：「看來謝秘書郎是懂體恤陛下，心懷天下的。你們其他人呢？」
他一番話下來，給謝玄安戴上了一頂高帽。
其他人也都被逼得不得不表態了。
否則的話，他們這些人就是不懂體恤陛下，嚴重些甚至可能被扣上「意圖不軌」的罪名。
其餘各世家心中各有計較後，兩害相較取其輕，紛紛開口。
「謝公子說得有理，合兵一處，確實更利於排程。」
「我等也願支援此議，共抗賊寇。」
「既然張公公有此提議，我等自然遵從。」
「……」
很快，廳中眾人紛紛出言支援，只是態度頗有些敷衍。
輪到崔長風時，他也同樣爽快地答應下來。
陳野坐在末席，平靜地打量廳中各人，心中不由感慨。
在場眾人皆是各家在丹楓郡的主事之人，早就看出來，張讓說是合兵一處、共抗賊寇，實則不過是想將各家現有的人馬盡數收攏到他這監軍手中，由他來統領諸家兵馬。
謝家的加入更讓他們沒有選擇。
這個時候，各家相互攀談，交頭接耳起來。
這些世家門閥，平日裡相互傾軋，斗得你死我活，可一旦涉及利益分配，卻又一個個精明得很。
此刻都是在相互結盟，意圖在聯軍中形成一個個小團體，以圖自保。
張讓見眾人皆已表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來高興道：「好！既然諸位都支援合兵之事，那咱家便放心了。」
張讓走到大堂中央，環視眾人，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說道：「不過，既然合兵一處，便需有人統領各部，以統一排程。
否則，人多心雜，反而不美。
因此咱家提議，咱們還需選出一位盟主，來統領這支聯軍，諸位覺得呢？」
謝玄安聞言，抬起頭來，平靜地看向張讓問道：「不知張公公以為，這盟主之位，要如何選出？」
「當然是兵強馬壯者為之！」
張讓話音一落，廳中頓時一片喧譁。
他這話說得輕巧。
在座哪家在賀涼的突襲中沒有折損人馬？
兵強馬壯的是哪家？
瞎子都能看出來。
這樣選，極為不公。
於是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坐在左側第三位的那位中年人，面帶威儀，冷笑一聲說道：「張公公此言差矣！我等各家為了破賊，與重武樓和北涼國的賊人大戰，損失慘重。
我手上如今只剩不到一百可用之兵！」
他說著，眼神不由得落在了崔長風身上：「可有些人，臨戰而逃，儲存實力，如今倒兵強馬壯了？
若是這般論『兵強馬壯』，日後誰還敢放心打仗？誰還敢衝鋒在前？」
這話一出，廳中頓時響起幾聲附和。
「王將軍說得有理！」
「我等拼死殺敵，到頭來反倒不如那些儲存實力的，這算什麼道理？」
「若如此，日後誰還肯出力？」
眾人議論紛紛，矛頭雖未明指，但不少人都聽出來，對方話中指的是崔長風。
崔長風面色如常，一言不發，彷佛沒聽見一般。
張讓見狀倒是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抬手壓了壓眾人的議論說道：「諸位稍安勿躁，咱家自然知道諸位的難處。
久聞諸家高人實力非凡，人才濟濟，既然諸位對『兵強馬壯』之說各有看法，那不妨這樣。」
張讓說完頓了頓，臉色笑意更深。
他環視眾人悠悠說道：「不如咱們來個比武助興，就透過這比試來定『兵強馬壯』。
誰家能派出的人手在比試中勝出，便說明誰家『兵強馬壯』，這盟主之位便由誰來坐，諸軍由其統領。諸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