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被謝玄安設在了堡塢的西池園。
這座園子是謝家當年修建這座堡塢時一併建造的。
園中遍植松竹,間以各色藥草。
依山傍水,鑿池引泉。
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是過往謝家在此地,用以宴請賓客、休憩遊樂之地。
只可惜經過重武樓的胡亂揮霍之後,西池園已經沒落了許多。
許多地方因無人打理,雜草叢生,透著一股破敗之氣。
加上莊園中許多物資尚未恢復,準備倉促,今晚的慶功宴頗有些寒酸。
好在這場宴席的主要物件也不是那些文人雅士,不需計較那些排場和細節,倒是勉強能應付過去。
此時,馮昭與其他門客一般,奉命協辦這場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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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大早。
他與往常一般到了西池園,領著幾名僕從,在園中安排布置。
正四處忙碌的時候,他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老者身影。
那老者穿著一身灰布長袍,鬚髮花白,面容清瘦。
此時正站在主桌旁,低頭核對手中的名單。
身邊站著兩名謝家僕從,正按照他的吩咐,將一張張寫有姓名的木牌擺放到對應的桌案上。
這老者正是謝玄安身邊的孫伯安。
馮昭記得陳野要他盯住此人,於是他心中一動,悄悄湊近了些,藉著辦事遮掩,暗中觀察。
只見孫伯安接連將主桌的坐位排定之後,又拿起另一張紙,開始安排次席的座位。
忙了半天,等將一個個人都排好座次之後,只有一個木牌剩了下來。
馮昭定睛看去,只見那木牌上赫然寫著「費亭侯」三個字。
那是陳野的座位。
孫伯安將那木牌拿在手中,沉吟了片刻,卻沒有按照門第高低的順次放置,而是有意將它安排在了崔家旁邊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距離謝玄安的主座不過幾步之遙,甚至還挨著孫伯安以及謝家幾位門客的座位。
馮昭心頭一凜,只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種做法,更像是針對陳野一般。
馮昭越想越覺得不妙,心中盤算:『陳野知道自己殺了親兄之事,若陳野在宴會上出了什麼事,自己又沒提前示警,以他的性子搞不好會秋後算帳,讓自己吃苦頭。』
『不行,得去報信。這樣到時候,再出什麼事可就與自己無關了。』
略作沉吟了一會兒,馮昭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壓下心中的不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忙碌手中的活計。
等忙了一會兒,見無人注意他,便獨自一人悄悄離了西池園。
馮昭出了西池園後,打聽陳野住處,一路小跑了過去。
此時距離宴會開始還有段時間。
已經答應了崔長風同行的陳野,正在屋內整理衣物。
當他見到馮昭氣喘吁吁地趕來時,不由得有些意外。
見對方有話要說的樣子,陳野將他帶進自己的書房,屏退左右問道:「出什麼事了?」
馮昭面色微微一沉說道:「公子,謝家怕是要為難您。」
陳野聽這話並無什麼意外,說道:「慢慢說,怎麼回事?」
馮昭醞釀了一下措辭,將方才在西池園中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陳野聽完,臉色也不由地凝重了起來。
他明白過來,謝玄安已經發現了一些端倪,是要在今晚的慶功宴上試探他了。
到時候恐怕不好糊弄。
更麻煩的是,孫伯安手上有可以檢查出特殊體質的玉牌。
到時候被謝玄安查出他的『真陽之體』,更無異於火上澆油,讓他的處境更加危險。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陳野心中開始思考著對策。
結果,他無奈的發現除了緊急避險,提前讓孫伯安意外消失外,別無他法。
沉吟片刻後,陳野抬頭看向馮昭吩咐道:「你去幫我做一件事。」
馮昭心頭一凜,連忙道:「公子,請吩咐。」
「你回去後,隨便編個藉口,想辦法將孫伯安引到一處沒人的偏僻地方,拖住他一陣子。」
馮昭聞言一怔,下意識拒絕道:「侯爺,孫伯安平日謹慎,想要引他出來……恐怕不容易。而且,若他事後察覺不對,追問起來,我怕是……」
陳野打斷他說道:「你只管去做。到時候,我自有辦法應對。」
馮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陳野目光如刀,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便知道這事他沒有辦法躲過去,只得咬牙應道:「是……我這就去辦。」
說完,馮昭不敢再多留,從陳野的住處出來之後,又小跑著返回了西池園。
一路上,他心中忐忑不已,不斷思考能將孫伯安引出來的藉口。
不知不覺間,馮昭就回到了西池園。
站在西池園門口,他整了整衣袍,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邁步走了進去。
園中,孫伯安已經將大部分事務安排妥當,正站在主桌旁,與一名謝家僕從低聲交代著什麼。
馮昭深吸一口氣,然後堆上笑臉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孫老,您在這兒呢,可讓我好找。」
孫伯安回過頭來,見是馮昭,沒有懷疑,隨口問道:「馮公子,是找我什麼事?」
「孫老,借一步說話。」
馮昭將孫伯安引到無人的角落裡,說道:「方才我在園外巡查時,發現園外的山澗那邊有隻大蟲,我修為低微解決不了。眼下宴會要開了,想請您過去料理,免得到時候衝撞了賓客。」
孫伯安眉頭微微一皺。
山澗那邊他以前去過,那裡的確有野獸出沒。
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會碰到。
雖然說,今晚參宴的眾人都是些頗有修為的武師,區區虎豹不足為懼。
但是在宴席中,衝撞了到底有些不妥。
見天色尚且明亮,宴席的事處置差不多了,去一趟也無妨。
以自己的修為就算殺不了這等蟲豹,能驅逐一二也是好的。
想到這裡,孫伯安倒也未曾生疑:「我跟你去一趟吧。」
「有勞。」
說完,孫伯安便跟在馮昭身後,往園外的山澗方向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山澗附近。
這地方離西池園已有段距離,四周林木茂密,僻靜無人,時不時有各類獸吼傳出。
馮昭停下腳步,臉色緊張地朝著四處張望。
孫伯安見他神色有異,心中警兆頓生。
他不禁問道:「馮公子,你方才說山中有虎,虎在何處?」
馮昭正要開口解釋。
突然,一道身影從旁邊的樹影中猛然鑽出,直撲孫伯安的後背!
孫伯安到底是在謝家待了幾十年的龍象武師,反應極快。
他察覺到身後惡風撲來,身形猛地一矮,同時反手一掌拍出,勁力裹挾著凌厲的掌風,朝身後那道身影轟去。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那身影的速度實在太快,讓他一掌瞬間落了空。
下一刻,一股充滿狂暴特性的勁力就落在了他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
孫伯安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龐大的力量衝進了他的體內,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他的護體勁氣瞬間被炸得七零八落。
孫伯安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抬頭看向面前那道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你……」
他認出來了。
此人正是今晚謝玄安要他試探的費亭侯陳野。
馮昭跟他是一夥的。
陳野面無表情,直接全力催動神行百步,身形朝前疾掠,瞬間便欺到了孫伯安身前三尺之內。
他右手一翻,拔出銀烏刀,在孫伯安勁力尚未完全使出之前,一刀插入他的左肋!
「噗嗤!」
刀鋒入肉。
孫伯安頓時痛哼一聲,求生本能讓他爆發出磅礴力量。
他右手猛地一抬,五指成掌,朝陳野的胸口拍去。
但陳野比他更快。
他直接棄刀往後一蹬。
同時,右手一道本命金刀憑空凝聚而出,猛地朝前凌空一揮。
凌厲鋒銳的刀意爆發開來,直接從孫伯安的脖子掠過。
「嗤。」
一道血線在孫伯安的脖子處浮現。
孫伯安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野。
下一刻,他碩大的頭顱就這麼骨碌碌的從脖子上滾落了下去。
無頭屍體在陳野面前略微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陳野收刀入鞘,蹲下身來在孫伯安身上摸索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那塊巴掌大小的玉牌。
那玉牌通體瑩白,觸控時發現已經變得滾熱。
找到這枚玉牌後,陳野表情明顯一松。
在馮昭離開之後,他就沒有耽擱,一路跟了過來,總算緊急避險成功了。
他將玉牌小心地收入懷中,又確認孫伯安身上再無其他有價值之物,這才站起身來。
陳野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馮昭。
馮昭此時額頭上冷汗淋漓,再看下陳野的時候,臉色微微泛白了。
方才,他親眼目睹了陳野斬殺孫伯安的全過程。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前前後後也不過幾息功夫。
如果他要對自己下手的話,怕是與捏死一隻螞蟻也沒有區別。
幸好之前,他都老老實實做事,沒有做出其他惹惱對方的行為。
馮昭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再看向陳野的目光,不由得幾分敬畏。
陳野走到他面前,微笑道:「做得不錯。接下來的事,你知道怎麼做。」
馮昭連忙點頭,顫聲道:「知……知道。孫老巡查時發現山澗有異,孤身前往檢視,結果遭遇不測……我只是個傳話的,什麼都不知道。」
陳野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在馮昭的面前。
馮昭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孫伯安的屍體,又看了看陳野消失的方向,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陳野便徹底綁在了同一根繩上,再也無法回頭了。
……
西池園中燈火通明,數十張案幾依次排開,上面擺滿了各色菜餚。
雖因倉促準備,菜品不算精緻,但勝在分量充足,酒水也管夠,倒也符合此番慶功宴的粗豪氣氛。
很快,各世家帶著下面的有功之士,陸續趕來。
人群中,陳野也赫然在列。
殺了孫伯安後,他回去又換了身乾淨衣裳。
此時跟個沒事人一樣,坐在了崔長風身旁,與他一道準時赴宴。
等了一會兒,宴會正式開始。
謝玄安作為盟主身著一襲玄色錦袍,從席外走了進來,坐在主位之上。
他看了眼,發現崔長風身後有一個空位。
那是孫伯安的位置。
按照之前的安排,孫伯安作為他的心腹,此時應當不遠處侍奉賓客,順便摸一下那『費亭侯』的底細。
可此刻,那張案几上卻空無一人。
謝玄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側頭對身旁一名親信低聲道:「去尋一尋孫伯安,看看他去了何處。」
那親信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謝玄安面色如常,他端起酒杯朗聲說道:「諸位,此番能一舉攻破重武樓,全賴各位同心協力,奮勇殺敵。本盟主在此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齊聲道:「盟主客氣!」
「請!」
「請!」
酒過三巡之後,眾人已喝得面紅耳熱,話也漸漸多了起來,氣氛變得熱鬧。
各世家主事之人開始互相吹捧,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功勞封賞。
謝玄安見時機差不多了,放下酒杯,看向崔長風敞懷笑道:「此番能斬下袁牧之,崔大人也當居一大功啊!」
崔長風連忙舉起酒杯謙虛道:「盟主過獎了。在下不過是運氣好,手下將士用命罷了。倒是謝盟主運籌帷幄,若是盟主的奮力搏殺,哪裡有今日之功?」
謝玄安繼續引導話題說道:「崔大人,我聽說此番斬殺袁牧之的,是一位頗有勇名的年輕將領。不知是哪位壯士?可否請出來一見?」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也不由好奇起來,看向了崔長風。
崔長風知道此事隱瞞不下去,轉頭看向坐在末席的陳野,示意道:「阿野,還不快過來見過盟主?」
坐在草蓆上的陳野,這個時候心神已經安定。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躬身抱拳道:「在下陳野,見過盟主!見過諸位!」
謝玄安目光落在陳野身上,上下認真打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