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深處。
某一間靜室。
裡面薰香裊裊,不斷從銅爐飄散而出。
在銅爐不遠處,謝雲策盤膝而坐,雙目微閉。
他口鼻噴出凝實的白色霧氣,隨著呼吸在身前來回流轉。
伴隨著有規律的吐納,很快一道道勁氣飛濺而出停留在體表,形成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白色氣罩。
眼下他已是龍象境巔峰,距離橋海境也只差一個契機。
在家中遲遲未能突破,便找了個機會進入聯軍,隨長輩來此廝混功勞,順便尋找機緣。
等到了賀涼城,偶然得知長輩謝玄安已經攻破了重武樓,心生竊喜。
他印象中,聽說過南湖府那邊有家中遺留的堡塢莊園,裡面有很多可以提升修為的丹藥。
謝玄安這次攻占,必然大有收穫。
以他與謝玄安在家中的幾分交情,如果能討得一些丹藥,對自己突破橋海境大有裨益。
於是,一聽到訊息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先行一步趕到,想著儘早與其匯合。
眼下雜事不多,正好可以把修為再往上打磨打磨。
就在他刻苦修行的時候,靜室之外隱約傳來陣陣嘈雜。
這聲音並不大,但謝雲策眼下正在修行,落在他耳中無異於驚雷。
突如其來的喧鬧,讓謝雲策剛剛凝聚起來的心神瞬間被打散,氣息也隨之紊亂。
周身勁氣也波動不止,幾乎逸散。
他臉上不由閃過一絲惱怒。
哐當!
靜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個侍從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侍從滿頭大汗,撲到謝雲策面前慌亂道:「七公子!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個自稱費亭侯陳野的人,打上來了!已經……已經殺了咱們好幾個弟兄了!」
「費亭侯陳野?」
謝雲策對這個名字很耳熟,稍微一回憶就想起來,他是那個依附崔家的庶民野人。
此時,他正因為修煉被打斷而煩躁不已,正在氣頭上,怒不可遏道:「一個沒有出身的賤民,敢在我謝雲策面前如此放肆!欺人太甚。」
旁邊的侍從,被他的怒氣嚇得混身一顫,連忙低下頭,不敢吭聲。
謝雲策自覺已經無法靜心修煉,直接拿上掛在牆上的劍。
「我倒也看看,他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有傳聞那麼厲害。」
關於這費亭侯,他有所耳聞,是個沒有出身的底層庶民,僥倖得了些機緣,攀上了崔家這根高枝,這才混了個亭侯的爵位,封了個虎威將軍。
在謝雲策看來,這等出身低賤的子弟,在他們謝家當中,要多少有多少。
放在外面,給他謝家提鞋都不配。
謝雲策徑直朝前院走去。
他腳步極快。
他一邊走著,一邊暗暗運轉周身的勁氣。
龍象境的海量真元在體內蓄勢待發。
謝雲策一路急行,穿過最後一道月門,來到前院。
只見院中,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具謝家僕從的屍體。
謝雲策臉色驟然一沉,變得尤為難看。
在屍體約莫十步之外,一個渾身沾血的年輕人正站在院中,手中提著一柄銀烏刀,冷冷地盯著他。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臉上還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謝雲策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費亭侯!我跟你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何故在我謝家的地盤上殺人?」
陳野抬起頭,看向謝雲策,平靜地問道:「你就是七公子謝雲策?」
謝雲策道:「正是本公子。」
陳野不卑不亢地上前說道:「正好,我想要來找七公子討個說法。」
「討說法?」
謝雲策臉上露出幾分不解。
「看來七公子貴人多忘事。你忘了吊在門口的是我的人?」
聽到這話,謝雲策不由得愣了愣,意外道:「就因為這事,你要跟我作對?」
陳野不置可否。
謝雲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蔑說道:「你的手下不長眼,敢違抗我的命令,我吊他兩天怎麼了?
便是打死了,也不過是死一個賤奴而已,難道你就是因為一個賤奴與我作對不成?」
陳野面色平靜道:「蘇廣是我的人,要打要罰,也該由我來。謝公子,有些過了。」
謝雲策冷笑道:「你一個沒有出身的賤民,也配在我面前談過分?我謝雲策行事,還須向你請示?果然野人就是不知禮儀分寸。粗鄙!」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陳野握緊了手中的銀烏刀,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肅殺之氣,說道:「只能請謝公子給我一個交代了。」
謝雲策見他竟敢拔刀相向,本就積壓著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既然你找死,本公子便成全你!」
話音未落,他伸手拔劍。
龍象境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一道凌厲的劍氣裹著白色的勁力,直取陳野面門!
陳野面色不變,腳下猛然一踏,青石板地面剎那間崩碎。
他整個人如同一頭暴起的猛虎,迎著那道劍氣直衝而去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院中炸開。
謝雲策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便已經狠狠撞在了他的劍身上!
他手中的長劍在那一瞬間竟被震得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插在了不遠處的屋簷上。
剩餘的力量余勢不減,重重砍在他的胸口。
謝雲策整個人直接橫飛了出去,撞碎了身後的影壁,接著又砸在了院牆上。
那堵青磚砌成的院牆竟被他硬生生撞出一個大洞。
磚石碎裂,塵土飛揚。
碎磚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謝雲策的身體在洞口中翻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住。
「咳咳……咳……」
謝雲策扶著殘牆,大口喘著粗氣,腦子中還處於發懵的狀態。
剛才他只感覺到有股巨力湧入體內,甚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已經天旋地轉,被打飛了出去。
如果不是護體勁力的緣故,那一刀怕是要把自己當場砍成兩截。
這……這怎麼可能?
他可是龍象境巔峰的武師!
是謝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從小就經過家族的悉心培養,各類靈丹寶藥一直都沒有斷過。
怎麼可能被一個沒有出身的賤民,一刀打成這樣?
謝雲策有些難以置信。
然而,不等他回神,陳野身影已經緊追而至。
他收刀並拳,一拳直取謝雲策的面門!
謝雲策瞳孔驟縮,連忙側身躲避,同時揮拳反擊。
「砰!」
兩人的拳頭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炸響。
一股氣浪從兩人之間轟然炸開,將地上的碎石和塵土震得四散飛揚。
謝雲策只覺得一股霸道無比的力量從陳野的拳頭上湧來,震得他整條手臂都發麻,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好……好霸道的勁力!』
謝雲策心中暗驚,再看向陳野的眼神中,終於充滿了一絲凝重之色。
他以為陳野不過是個僥倖得了戰功的寒門子弟,修為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
可此刻真正交手之後,他才發現,對方的力量竟絲毫不遜色於他,甚至還要強上一籌!
『這費亭侯果然有些本事,是我之前小看他了。』
『難怪能在我謝家面前如此囂張。不過,就憑這點本事,就想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謝雲策深吸一口氣,體內勁力再次涌動,周身的氣勢節節攀升,將方才那一拳的震盪盡數壓下。
「本公子愛才,你若願意歸順於我,今日之事,本公子可以既往不咎。不但如此,我還可以引薦你入謝家,給你一個前程。」
陳野不以為意道:「謝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這人骨頭硬,怕是吃不了你謝家的軟飯。」
話音未落,他再次撲出,一拳轟向謝雲策。
兩人再次打成一團。
拳腳碰撞的悶響聲在院中接連炸開,一路所過之處,那些擺在院中的盆景、石桌、石凳,統統被兩人的勁力震得四分五裂,碎石與木屑齊飛。
院中,兩人已經交手了數十招。
謝雲策越打越心驚,他發現自己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一塊鐵板上。
對方那一身可怖的勁力只攻不守,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完全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更讓他心驚的是,陳野那一身真元簡直恐怖異常。
每一拳打出來都帶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震得他手臂發麻,酸痛難耐。
別人不清楚,他自己心裡明白。
他自出生起就在家族中接受特殊錘鍊,肉身經過藥浴和秘法熬煉。
單單肉身一項,絕對要比尋常武師強上一大截。
尋常刀劍砍在身上都未必能留下傷痕。
可是即便如此,此刻他與陳野對過幾十招後,雙臂像是灌了鉛一般,幾乎快要抬不起來了。
謝雲策心中駭然,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咬牙強行催動勁力,將陳野逼退半步,趁機喘了口氣。
至此他已明白,再這樣打下去,自己恐怕撐不了多久。
「費亭侯!」謝雲策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試探:「你我本無冤讎,今日之事,不過是一場誤會。你若肯就此罷手,本公子就既往不咎,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如何?」
陳野沒有答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直接欺身再上。
謝雲策見他油鹽不進,心中又急又怒。
當下不再猶豫,渾身勁力驟然流轉,全身氣血急速涌動,勁力竟在一剎那增強了數成!
他這是動用了謝家秘傳的武學,以燃燒氣血為代價,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戰力。
雖然事後會元氣大傷,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調養過來,但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謝雲策暴喝一聲,一道道白色的勁力從他身體內飄了出來,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白色護體勁氣。
陳野面色不變,直接一掌打出。
白色的勁氣將他的拳力盡數化解。
一擊不破,陳野直接兩掌虛握,凝聚出一把金刀。
他雙手持刀,連環輪斬,往下狂劈!
「砰砰砰!」
陳野連環三刀。
謝雲策身前的護體勁氣終於承受不住,咔嚓一聲露出了絲絲裂紋。
最後砰的一聲徹底崩潰,化作一片散碎的光屑,消散在空氣中。
謝雲策只覺得胸口一空,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陳野手中金刀,凜冽的刀意撲面而來。
謝雲策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天靈蓋。
「饒……饒命!」謝雲策突然大喊一聲,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我認輸!我認輸!別殺我!」
陳野手中的金刀懸停在半空,刀意堪堪停在謝雲策面門前一寸處。
刀鋒上那股凌厲的寒意,刺得謝雲策麵皮生疼,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渾身都在發抖。
站在院門口的張讓和崔長風正好趕了過來,見到這一幕,不由得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喊:「住手。」
他們心中清楚,謝雲策是謝家嫡系子弟,母族又是盧家,在謝家年輕一輩中頗有分量。
若是陳野大庭廣眾之下當真將此人斬殺,謝家那邊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別說陳野自己,連他們這些在場的人,怕也要被牽連進去。
陳野不需要兩人解釋,自然也清楚其中的道理,所以才在中途收了刀。
他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謝雲策,金刀化作點點光屑,消散在虛空。
謝雲策只覺得那股凌厲的刀意驟然消失,整個人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渾身大汗淋漓,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
陳野卻是猛地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胸口上。
謝雲策整個人被踢得翻了幾個滾,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哪裡還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貴模樣。
陳野大步上前,抽出腰間的銀烏刀,將刀鋒抵在謝雲策的脖頸上,冷冷說道:「謝公子,我這人出身低微,爛命一條,死不足惜。但你不同,你是謝家的嫡系子弟,金貴得很。今日之事,你若想活命,總得付出點代價才行。」
謝雲策渾身一顫,連忙道:「你……你要什麼?只要你不殺我,什麼都好說!」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謝雲策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腦筋飛快轉動,猛然想起自己隨身攜帶的一件寶物,連忙喊道:「來人!快!把我那藏刀取來!」
院中一名謝家侍從連滾帶爬地跑進內院,不多時,捧著一隻長條木匣,小心翼翼地送到謝雲策面前。
謝雲策接過木匣,開啟蓋子。
只見裡面放著一把銅製護手的長刀。
刀身狹長微弧,脊厚刃薄,中間帶有一道血槽。
寒芒逼眼,刃含秋水,透出幾分內斂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