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一陣微風撫過。
雙方都無人說話。
陳野面對數名手持長槍的守軍,站著一動不動。
對面雖然沒有立即動手,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戒備,依舊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沒敢輕舉妄動。
陳野知道這些萬仞城的守軍,以他們的修為若是一擁而上,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住。
他默默觀察四周,全身精神緊繃著,暗中做好了脫離此方世界的準備。
一旦發生什麼意外,就立即離開。
過了一會兒之後,人群中分開一條通道。
一名頭領模樣的男子走了過來。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獷,腰間挎著一柄彎刀,穿著比其他人要稍微體面一些。
他走到陳野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帶著審視和好奇,然後開口問了幾句話。
這是一種全新的語言,陳野聽在耳中,完全不明白對方的含義。
但聽語氣並沒有什麼惡意,陳野主動釋放善意,學著此方世界之人的禮節,雙手交叉,儘量平和地說道:「在下陳野,路過此地,並無惡意。不知此處是何地?諸位又是何方人士?」
那頭領聽他說完,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也是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轉頭與身旁的幾名守軍低聲交談了幾句,語氣里夾雜著幾分疑惑。
那些人紛紛搖頭,表示也聽不懂。
雙方站在城牆上,彼此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場面一時間有些尷尬。
不過也正因如此,也莫名地緩和了彼此之間那股緊張的氣氛。
那頭領見語言不通,也不再勉強,只是朝陳野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像是詢問陳野的來歷。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野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著單薄衣裳的老叟,正沿著城牆馬道緩緩走了上來。
那老叟身形佝僂,頭髮花白,看不出具體的年歲。
不過他一雙眸子卻滿是精光,靈動得與那副衰老的軀殼格格不入。
不是個簡單人。
他走到城頭的頭領面前,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將手中一隻巴掌大小的木盒遞了過去。
那頭領接過木盒,開啟蓋子,低頭看了一眼。
陳野站在不遠處,隱約看見那木盒中躺著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簡,上面似乎刻著細密的紋路,在天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首領將木盒中的玉簡拿了出來,抬起頭,重新看向陳野。
他拿著通體瑩白的玉簡,朝陳野遞了過來,示意他接過。
陳野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將那枚玉簡接了過來。
玉簡入手溫潤,質地細膩,像是握著一塊溫熱的羊脂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簡,不明所以。
那名頭領見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比劃了一個「貼在額頭上」的手勢。
陳野會意,猶豫了片刻後還是將玉簡舉到額前,輕輕貼了上去。
就在玉簡接觸到額頭皮膚的瞬間,一股溫熱的觸感從眉心處傳來。
緊接著,無數陌生的資訊流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那些資訊並不是文字,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意識上的傳遞。
就好似一種全新的語言,直接從他的腦海中憑空生出似的。
讓他心中大為驚奇。
陳野只覺得腦子裡一陣嗡鳴,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這是什麼?」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說出口的,竟然不是大景官話而是與那頭領一模一樣的語言,發音格外的自然,與對方幾乎無異。
那頭領見他這副驚訝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用粗糲的嗓音說道:「這是傳聲玉簡。你貼上去之後,便能聽懂我們的話,也能說我們的話了。」
陳野低頭看向手中那枚瑩白的玉簡,只覺得這東西簡直不可思議。
他沒想到一枚小小的玉簡,竟能在瞬息之間將一門完整的語言灌入他的腦海。
這等手段,在大景國他從未聽說過。
真要說起來,反而更接近傳說中的一些仙家術法。
那頭領見陳野已經能夠聽懂他的話,便收斂了笑意,正色問道:「你是什麼人?從何處來?又為什麼出現在城外?」
陳野心中早已準備好了說辭。
對於自己的出身,他自然不能如實相告,說出自己來自另一處世界,這樣必然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
從他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來看,他所在的世界定然是有其他存在覬覦。
身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自然要留個心了。
他思索片刻,將之前編造好的出身說了出來:「回稟首領,在下姓陳,名野。本是南邊村裡的人,前些日子村落遭了意外,我僥倖逃了出來。然後,一路向北流浪,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裡。對萬仞城並無惡意,只是想要尋個落腳之處。」
那頭領聽了陳野這番話,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臉色帶著幾分審視,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陳野心中帶著幾分忐忑,用餘光不斷打量對方。
片刻後,對方點了點頭說道:「那邊確實實不太平。你能活著走到萬仞城,倒也是有幾分本事。」
陳野心中略微鬆了口氣,連忙道:「在下也是一路僥倖而已。」
那頭領並無所謂,說道:「我叫魯圖,是萬仞城的守城校尉。你既然無處可去,又懂些武藝,正好城裡缺人,若是不嫌棄,便先留在城中做個巡卒。城中雖不比從前,但好歹能管你一口飽飯。」
陳野心中大喜。
他正愁如何在這真實世界中長期立足,沒想到對方竟主動給他提供了一個身份。
於是他當即抱拳道:「多謝魯校尉收留!」
魯圖見陳野答應下來之後,當即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也鬆弛了幾分,點頭道:「好,我先帶你去城裡熟悉一下。」
陳野喜道:「有勞魯圖校尉。」
魯圖轉身朝城牆下走去。
陳野立刻跟上,跟在對方身後,沿著馬道走下城牆,朝著城中的方向走去。
直到這個時候,陳野才有機會認真打量起這座萬仞城來。
從城牆上看的時候,只覺得這座城池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彷佛一座雄踞山間的巨鎮。
但真正走進城中,他才漸漸看出一些門道來。
這座城本質上更像一座關隘,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修建,易守難攻。
城牆高厚,箭樓林立,處處都透著一股軍事要塞的氣息,只不過規模比他想像中要更大一些,足以容納數萬人。
陳野自知言多必失,對這方世界又不甚了解,多說多錯。
於是他跟在魯圖身後,只一邊走一邊暗暗留心觀察,沒有主動開口。
沿著主街一路向裡面走去。
陳野放眼望去,只覺得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舊,很多屋頂上的瓦片已經殘缺不全,露出裡面漆黑的屋樑。
牆壁上用木板和泥巴胡亂堵著破洞。
有些甚至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牆根孤零零地立在街道兩側。
街面上的大路也是坑坑窪窪,碎石和塵土隨處可見,像是很久沒有人修繕了。
整座城都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偶有人行道過,也都是穿著邋遢,三三五五的聚攏在一起。
有些人看到魯圖帶著陳野走過,會抬起頭來打量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和疲憊。
沒有人上前搭話,也沒有人露出多餘的表情。
但真正讓陳野感到意外的是,他現在自己這一路走來,竟然沒有看到一個女人。
街上、屋前、巷口,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男人。
而且這些人年紀都很集中,基本上都是三十歲到五十歲。
大部分人身上都帶著傷。
陳野隱約察覺出來,這座萬仞城還是有些不正常。
陳野心中暗暗記下這些細節,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跟在魯圖身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魯圖在一座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這座建築比城中其他房屋要高大不少,用青灰色的石料壘砌而成,門前立著兩根粗壯的石柱,門楣上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匾額。
雖然石牆表面同樣布滿了風化剝蝕的痕跡,門窗也有多處破損,但整體結構依舊完整,透著一股肅穆之氣。
魯圖抬手指了指那扇半掩的大門,說道:「這裡便是咱們萬仞城的衙署,也是平日裡議事的場所。你既然留下來了,以後便免不了常來這裡走動。」
魯圖推門走了進去,直接大聲呼喊起來:「老錢!老錢!人呢?死哪兒去了?」
他的嗓門很大,在空曠的衙署大堂中迴蕩開來。
樑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過了片刻,一陣腳步聲從後堂傳來。
緊接著,一個人影一腳踢開了房門,走了出來。
陳野定睛看去,走出來的是個矮子。
那人身高不過五尺出頭,不高也不胖,甚至看上去有些瘦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腰間系著一條草繩。
他生著一張圓臉,眼睛不大,卻很有神采,見到魯圖便沒好氣地嚷道:「叫什麼叫!老子耳朵又不聾!說吧,又有什麼破事?」
魯圖咧嘴一笑,伸手把陳野推到了面前,說道:「我給你帶了個新丁,你這邊收一下。」
那矮子聞言,抬眼打量了陳野一眼。
這一看,他不由得愣了愣,目光在陳野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萬仞城附近的人大多是從刀口舔血中活下來的,皮膚粗糙黝黑,渾身帶傷。
然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膚色白皙,看上去與他們一對比,竟然眉清目秀起來。
矮子驚訝地問道:「老魯,你這傢伙從哪兒找來這麼一個人?看這樣子,不像是在外面討生活的人啊。」
魯圖得意地大笑起來:「城外撿到的!老子上城牆巡視的時候,正好看到他站在城門口,孤零零的一個人,說是家裡遭了襲,一路逃過來的。我看他模樣還算周正,又懂些武藝,就帶回來了。正好咱們城裡缺人手,就便宜你了。」
矮子聽完這話,見魯圖言語中的語氣,臉上的驚訝漸漸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向陳野,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唉,也是個命苦的。外面這些年被各類妖魔禍害得不成樣子了。能活著走到萬仞城,也算你小子命大。」
魯圖掏了掏耳朵,一副人已送到,與我無關的模樣說道:「好了老錢,人我交給你了。你給他安排個住處,交代一下城裡的規矩。後面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先走了。」
說完,他拍了拍陳野的肩膀,說道:「好好干,我看好你!」
說著他直接當了甩手掌柜,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矮子看著魯圖消失在大門外的背影,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他頗有些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嘀咕道:「這老小子,每次都是這樣,把人往我這兒一丟就不管了……」
矮個子轉過頭來,看了陳野一眼,還算和氣地說道:「你叫陳野是吧?跟我來吧,我先帶你去後院安頓下來。」
陳野連忙拱手道謝。
他跟著矮子穿過大堂,朝後院走去。
走了幾步,矮子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陳野一眼說道:「對了,我姓錢,單名一個『五』字。城裡人都叫我錢老五,你也跟著這麼叫就行。」
陳野點了點頭,跟在錢老五身後,走進了一間不大但還算整潔的偏屋。
屋裡擺著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牆角堆著幾捆乾草。
錢老五指了指那間偏屋說道:「以後你就住這裡了。條件簡陋,比不得其他地方,但好歹有瓦遮頭,比在外面風餐露宿強。」
陳野道了聲謝,目光在屋中掃了一圈,然後藉著這個機會開口問道:「錢老哥,我想請教一件事,這邊……到底是什麼地方?」
錢老五皺了皺眉,對陳野的問題頗有些疑惑,但他沒多想,解釋道:「咱們這兒萬仞城是太虛宮三十六城之一,眼下破是破了點,距離山門也有些遠,但放心不是外面那些魔奴之輩,你且安心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