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這一日下午,本來正跟老姚在城東一處小酒館裡頭小聚。
風符會這陣也不聚了,幾位老符師畫完符都送江家差役。
兩人下午畫到沒紙,硃砂見底,街口撞上,乾脆找了家酒館喝兩口。
酒館叫「瓦罐」,老闆眼下不在,鋪子半敞著。
一桌一壺清酒,半碟咸花生,正喝到一半。
酒館檐外一道吼聲從城外傳了過來。
好傢夥,酒館都被這一道吼聲差點吼塌,屋頂數道瓦磚直接掉落,鈴鐺作響。
兩人臉色一齊變。
路遠把酒杯一擱。
「走。」
———
街上的畫面跟半個時辰前已經不一樣了。
半街都是慘叫。
遠處一頭一階下品妖狼正咬著一位鍊氣一層修士的脖子,那位還在抽搐。
另一段街上一個老人撲在兩個小孩身上不動了,老人後背三道爪痕。
幾位鍊氣初期的修士在跟一階妖獸纏鬥,大都頂不住一爪,命喪虎口。
滿城狼藉。
兩人臉色都沉了下來。
「老姚。」路遠低聲。
「嗯。」
「你家在城西染坊後頭。」
「嗯。」
「我那洞府門口有個地窖。」路遠說,「咱倆同方向,你回家把孩子接出來,到我那兒一道躲。」
老姚白了他一眼。
「那破洞,二階妖獸一爪就能拍塌,撐啥。」
「死馬當活馬醫。」路遠說,「總不能衝出去等死吧。」
老姚咧了一下嘴。
「也是。」
兩人沒再多說,腳步加快。
路遠腳邊小粉一直跟著,毛壓低著,鼻頭朝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
拐過兩條街。
街口忽然衝出兩頭一階下品妖狼,毛上都帶著箭傷,明顯是從城牆缺口衝進來的。
路遠腳下默默往老姚身後退了半步。
「老姚。」
「你刀好。」
「開路。」
「我善後。」
老姚白了他一眼。
「你這——」
話沒說完,就見妖獸蹬地撲了過來。
老姚反應快。
木刀出鞘,一階中品符印的刀光劈下去,頭一頭妖狼上半身跟下半身分了家,血濺了一地。
第二頭妖狼擦著老姚刀光過去,撲向路遠。
路遠腳下運靈氣一穩,腳邊小粉一蹬地,頭朝下鼻頭一拱。
「砰」地一聲。
拱中妖狼下腹,妖狼半空翻了一個身摔到牆根。
路遠手腕一抖,火符離手,半空一道凝亮,照著妖狼腦門激發,火苗竄起,妖狼掙了兩下沒掙脫,燒得焦了。
「老姚你刀挺利索,果然寶刀不老。」
「呵,那是。」
小粉哼唧一聲,鼻頭朝路遠那一邊湊了一下,眼睛瞧著他。
路遠摸了一下它的頭。
「小粉拱得也猛。」
小粉鼻頭一揚,顛顛兒跟上。
兩人一豬繼續往前走。
———
又拐過一條街,這一段比剛才那一段還亂。
街當中一頭一階後期妖狼正在咬一具修士的屍首,半身已經吞下去。
兩個老人靠在牆根抖著不敢動,屋檐底下倒著兩位修士,沒氣了。
半段街鋪著血,鋪著斷了的兵器。
左手邊一位鍊氣七層在跟兩頭一階妖獸纏;右手邊一位鍊氣五層挨了一爪倒地。
更前頭一處屋檐底下,一個老人捂著孩子,孩子手裡頭攥著一顆糖球,一頭一階中期青毛狼正繞過來。
路遠沒停。
眼下自身難保,城裡每一段街上都有這種事,救不過來。
他低頭跟老姚加快腳步。
就在這一陣。
前頭一段街口一道陰影壓了過來,影子大得遮住了半段街面。
路遠抬頭,腳步頓住。
一頭二階初期妖獸,黑斑豹。
路遠腦子裡頭只剩一個字。
跑。
「老姚!跑!」
他抓了老姚一把袖子,兩人腳下一齊拐進旁邊一條小巷。
可惜黑斑豹的速度根本不是鍊氣期能甩開的。
它一蹬地,巷口那一頭便掃過了這一段街。
路遠跟老姚沒跑掉。
———
黑斑豹倏地撲入巷口。
第一爪先掃過左手邊那位鍊氣五層修士。
那位修士長劍半空一道光柱頂上去,「咔嚓」一聲,長劍斷成兩截。
整個人被拍飛,撞到街邊一面牆,半空那一身衣服裂開,胸口塌進去一片,落地不動了。
血濺了半段牆。
黑斑豹腳下沒停,第二爪轉向右手邊牆根那位鍊氣四層。
那位眼底動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喊什麼。
爪到。
半截身子飛了出去。
「啊——」
聲沒出完,血從牆根那一片流了出來。
黑斑豹眼裡那一道光又轉。
這一迴轉向老姚,黑斑豹隨手一爪掃過來。
老姚木刀立時迎上去。
「咔」地一聲——
木刀被一爪拍碎,一階中品的符印在半空炸開一道光屑。
老姚整個人被拍飛了出去,飛出去的時候他沒出聲。
是沒來得及出聲。
半空那一身衣服已經裂開,胸口那一片塌進去半寸。
落地的時候他撞到街邊一面牆。
「砰」一聲。
牆皮塌下來一片。
人不動了,眼睛半睜著。
手裡頭還攥著半截木刀柄。
———
路遠在兩丈外那一處街邊。
他動作沒停下,腳下凝甲符的靈氣還在轉。
可他腦子裡一陣空。
小半個時辰前老姚還在酒館裡頭跟他東扯西扯,豪情暢飲。
半息之前老姚還跟他對視咧了一下嘴。
就這一陣,沒了。
黑斑豹拍完老姚那一爪,眼裡那一道光轉向了他。
路遠嘴唇動了一下。
「老姚……」
兩個字沒說完,他憋了回去,現在他要是分神,下一個就是他。
黑斑豹再一爪掃了過來。
路遠瞬發一道凝甲符穩住,往後一退。
爪風擦過他衣襟,衣襟劃開一道大口,腰間幾張爆音符灑出來一兩張。
黑斑豹眼裡那一道光更亮。
它這一爪沒收回去就第二爪掃了過來。
路遠貼身甩出一張中品凝甲符,又抖手貼上一張一階上品的護身符籙。
中品凝甲符貼在他前胸那一片,一階上品護身符籙在外頭多結一道光罩。
黑斑豹這一爪正面砸到那兩道防禦。
「砰」地一聲。
外頭那一層一階上品光罩半息就碎。
「咔嚓」一聲。
中品凝甲符的盾跟著碎,爪勢沒盡。
路遠懷裡那一道護身玉符這一瞬自己亮了起來,玉符里一道光氣鑽出,頂在路遠前胸。
黑斑豹那一爪剩下的勁頭砸到玉符那一面光氣上頭。
「嗤」地一聲。
這一道玉符本來是擋鍊氣圓滿全力一擊的物件,可碰上卻是二階初期妖獸的一擊。
所幸這一波攻勢已化解部分,最後一道餘波玉符勉強卸掉一些,光氣碎了一些,玉符跟著裂了一道紋。
即便如此,那一爪剩下的勁頭大半還砸到了路遠身上。
路遠整個人被那一記勁頭打翻,在地上滾出三丈遠。
胸口那一片肋骨,至少斷了兩根,他一口血咳到嘴角。
但他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