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0273【都傳到杭州了】
普通官員,是可以到都堂開會的。
如果嚴格按照北宋規章制度,在非節假日的時候,官員甚至只能去都堂見宰相。譬如徐來那天夜裡,跑去王安石家裡拜見,就因違規而被御史彈劾。
今日,王安石召集變法派骨幹,在都堂進行年終總結,並討論明年即將試點的方田均稅法和市易法。
王安石對眾人說道:「此前的新法,在推行時出了許多紕漏,明年試行兩法一定要引以為戒————」
「市易法最初是徐行之在通遠軍施行的,效果極好。方田均稅法也採用了一部分魚鱗冊法,這個也是徐行之在應天府做的。」
「在應天府清查隱田,當時遇到了哪些問題,官吏、富戶和廟觀如何違令行事,徐行之都有詳細記錄。他把這些記錄,派人送來給我。你們應當早做準備,防備此類事情發生。還要制定方略,想明白髮生了該如何應對。」
「還有,徐行之論述田畝制度和經濟學的文章。一定要熟讀!」
變法派骨幹們面面相覷。
多數人都感覺很詫異,因為最近兩年,政治鬥爭愈發激烈,王安石越來越聽不進去意見。
今天居然在開會時,親口說出該認真研究徐來的文章和記錄。
會議進行到尾聲,王安石又問貸糧問題。
所謂的「貸糧」,包括因為天災,向百姓賑貸的錢糧。但以現在而論,主要是青苗法貸出的錢糧。
薛向回答說:「諸路總計積欠糧食166萬8千5百餘石、積欠錢款11萬7千4百餘貫。」
兩年前因為黃河決堤,當時已免除過河北、山東的積欠。
去年又因為宋夏大戰、旱情嚴重,免除過陝西、河北、山東部分州軍的積欠。個別地區直接免稅。
其餘還有一些州縣,也因天災等原因免除積欠或賦稅。
今年全國居然又積欠這麼多。
薛向說道:「此極不利於青苗法推行,索性一次把諸路積欠全部免除,讓百姓明年踴躍借貸青苗錢。」
呂惠卿提出疑慮:「若是免除全國積欠,會不會滋生刁民?導致更多百姓不償還青苗錢?」
鄧綰說道:「地方官追索甚急,百姓不敢造次。」
王安石說道:「我會請奏陛下,免除以往全部積欠。」
王安石現在說話非常硬氣,因為他手裡有充足錢糧了。
通過一系列新法,這兩年財政收入大增。尤其是今年把免役法鋪開,這些錢近日陸續運到開封,瞬間讓國庫充盈起來。
沒錯,免役錢需要上交給中央一部分。
徵收免役錢的初衷,是解決地方徭役問題。結果收上來的免役錢,卻要以「羨餘」形式送到開封。而且逐年增加!
正因為手裡不缺錢糧了,王安石才敢推行市易法,因為此法需要大量啟動資金——徐來當初在熙河搞市易,是從秦州挪借公使錢做啟動資金。
奏疏很快上報到皇帝那裡,趙頊大筆一揮:免除全國百姓積欠的錢糧!
趙瑣現在也很壕氣,國庫充盈了嘛。
徐來的小團體,最近把沈括、宋敏求也拉進來。
沈括雖然跟徐來交情很好,但跟王安石的私交也不錯。對於新法,沈括也更傾向於支持,只是認為執行層面出了問題。
至干宋敏求,是徐來在史館認識的。如今宋敏求在掌管太常寺,徐來帶回的甲骨文等出土文物,就是交給宋敏求進行研究保管。
今日小團體聚會,剛開始聊甲骨文、石鼓文。漸漸的,又轉向田畝制度和經濟學。
宋敏求憤怒道:「青苗法純粹就是聚斂之法。且不說把青苗錢借貸給城中百姓這種事,秋苗錢對百姓也有害無利。」
「秋苗錢每年五六月發放,這個時候已經收麥子,南方的早稻也已收割。百姓手裡根本就不缺糧,哪需要向官府借貸用於下半年播種?」
眾人紛紛稱是。
徐來說道:「如果五六月份借錢給農民,其實影響並不大。這個時候的農民確實有糧,但急於換成現錢,用來交賦稅、購買生活所需。」
「而越是糧食收穫季,糧價就越低,農民急於賣糧更會被壓價。這個時候,若能從官府借來秋苗錢,就算支付利息也對農民有利。農民拿到這筆錢,其實是用於交賦稅和免役錢的。」
「只要執行得當,肯定對農民有好處。」
眾人一聽,紛紛愕然。
一是驚訝徐來居然支持王安石。二是徐來這個觀點,是他們以前沒有想過的。
「但是——
徐來話鋒一轉:「青苗法不該允許地方便宜行事。地方官為了牟利,在農民最缺糧的春天借錢,又在農民最不缺糧的夏天借糧!」
這個執行方式就離譜。
春天的時候,糧價很高,農民需要種子。官府卻只願意借錢,農民需要拿著錢高價買糧。
夏天的時候,糧價很低,農民需要現錢。農民本來就愁糧價太低,手裡的糧食不好賣。官府卻強行借給農民更多糧食!
徐來繼續說:「各地的農事不同。換成我來制定青苗法,必然根據地方實情來做。」
「在南方種稻地區,春苗錢其實是可行的。因為基本都是富戶在育種,貧苦農民直接用錢買秧苗。這種時候,春苗錢就是種稻農民的救命錢。」
「所以在南方很多州縣,窮苦農民非常擁護青苗法。當然,他們只擁護春苗錢,對秋苗錢同樣極為厭惡。」
「因此在南方種稻的州縣,春苗錢應該借出。」
「而在北方種麥的州縣呢?春苗錢則應該廢除,農民的小麥在冬天就種下了,哪需要在春天借錢買種?」
「但又不能在北方全部廢除,因為有些州縣也要種粟黍。這種時候,官府應該借粟黍給農民,而不是借錢給農民。」
「不論南方還是北方,秋苗錢都不能借糧,一定要借錢給農民。越是糧食大豐收的時候,農民就越需要現錢,否則肯定穀賤傷農。」
最後這段話,刷新了眾人的認知。
韓維、沈括、許將、王存等人,都不是來自底層農民家庭。他們以前還真不知道,糧食越是大豐收,農民就越需要現錢。
因為夏糧的收穫季節,跟夏稅、免役錢和各種雜稅徵收重合。就連夏稅也有很大一部分必須交錢,若再算上不合理折變,農民就更需要錢來周轉。
這個時候,農民手裡只有剛收的糧食。官府和商人在收糧時趁機壓價,越是豐收糧價越低。
而農民為了交稅,不得不賤賣手裡的糧食,半年辛勞成果就此被剝削殆盡。
穀賤傷農四個字,很多人都沒有清晰認知。
宋真宗年間,有一次南北各路大豐收。糧價低到什麼程度?一斤稻穀的售價不到0.2
文錢!
但糧價再低,農民為了交稅,也必須把糧給賣掉。
這種時候,如果官府願意借錢給農民,就算利息再翻倍農民都願意。因為他們手裡有錢,就不必急著賤賣糧食。
偏偏王安石的青苗法,允許地方官自行決定該借錢還是借糧。於是就在農民最不需要糧食的時候,強行又借給農民糧食,導致糧價被壓得更低。
越是豐收,農民越慘!
徐來仔細解釋這個道理,眾人聽得表情凝重。
就連傾向於支持青苗法的沈括,都開始懷疑這玩意兒是為了斂財。
大家聽完徐來的觀點,宴席散去之後,又各自轉述或寫信給朋友。
他們的朋友也在當官,相當於徐來的言論,通過這種途徑在官場傳播。
杭州。
蘇堤還沒有修建。
知州陳襄、通判蘇軾,正在規劃疏浚六井。
錢塘六井,並非單純的六口井。而是一整套複雜的城市供水系統。
如今的杭州挨著大海,海船可以直接駛入。後世的大片陸地,如今都還屬於海面。
因此,錢塘江水咸苦,很多時候不能飲用。
跟廣州的情況差不多。
錢塘六井就是通過地下管道(石溝、竹管),引西湖淡水進杭州城內,解決杭州市民的飲水問題。
「明年勘測,枯水期開工。」陳襄拍板說道。
蘇軾笑道:「六井若成,杭州百姓不再憂慮吃水也。徐行之在廣州免去百姓喝水苦咸,吾等必不令其專美於前。」
兩人正聊著,有吏員進奉雜誌。
卻是杭州本地的寶興監(鑄錢監),也獲得活字鑄造技術。杭州的第二批活字,開始賣給本地書商。
製造油墨的技術,也買撲(拍賣特許經營權)給杭州商人。
杭州的第一份雜誌終於問世,名字叫《錢塘潮》。
為了支持本地刊物,陳襄和蘇軾還各寫了一首詩詞。明日即將發行,但今天就把雜誌送來。
二人隨手翻看,很快就哭笑不得。
《錢塘潮》的創刊號,竟然有三分之一的文章,直接轉載《鐸聲》第一期內容。
陳襄好笑道:「徐行之若是知道,怕要找《錢塘潮》的麻煩。」
「不一定,」蘇軾也忍不住笑了,「他辦雜誌又不是為了錢。有人幫他傳播學術,他應該很高興才對。」
兩人聊完,各自回衙。
下午時分,又有吏員跑來送雜誌,卻是從京城那邊寄來的。
雜誌等物品,通過大宋驛遞系統,寄給官員基本不會出問題。所以現在有一部分官員,身在外地也開始訂閱《鐸聲》。
不過嘛,平民就沒這種便利。
因為官方遞鋪的鋪兵,不可能把東西送到誰家,也不受理個人郵遞業務。
平民想要通過驛遞系統郵寄,必須要在官府有熟人幫忙才行。
徐來打算給各地州學寫信,請州學幫忙集體訂閱。
想要訂閱《鐸聲》的外地讀者,在其本地州學交錢登記。徐來則通過驛遞系統,把雜
志直接寄往州學,再給州學一部分提成。
但這麼搞是違規的。
如果嚴格按照法律:官員利用驛馬攜帶一斤私人物品,就要被杖責六十下;每多十斤,罪加一等。最高可判罰一年徒刑,攜帶的私物會被沒收充公。使者、赴任、述職官員例外。
雖然實際執行可以變通,但徐來不能帶頭違法。
他打算請奏皇帝,在各地的遞鋪開展個人業務。私人寄送物品,論重量、大小、遠近、路況計費。也算是為遞鋪增收。
外地讀者訂閱《鐸聲》,郵寄費需要讀者自己支付!否則徐來肯定虧本。
陳襄拿著朋友寄來的《鐸聲》,看完以後立即去找蘇軾。
蘇軾感慨道:「連續六期文章,再加上甲骨文、石鼓文研究,徐行之可稱大儒矣。我在鳳翔做官之時,親自去看過石鼓。十個石鼓文字,我只能認得一兩個。我遠不如他!」
「杭州州學,有不少士子傳抄《鐸聲》吧?」陳襄問道。
蘇軾點頭說:「剛入秋的時候,我就發現有士子在傳抄了。徐行之的學問,在杭州已流傳頗廣。」
陳襄感慨:「他這是要做開宗立派的儒學大宗師啊!這次的先秦田畝制度文章,竟然
駁斥鄭康成(鄭玄),必然引起極大爭議。」
「我也認為他的觀點過於偏頗,但反覆閱讀又感覺很有道理。我已不知該信鄭康成。
還是該信他徐行之。」蘇軾好笑道。
陳襄吐槽說:「通篇不直接言利,卻處處都在言利。倒像是王安石寫的文章。」
蘇軾說道:「州學師生肯定要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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