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0281【春天是播種的好時候】
熙寧五年一月,京城顯得有點亂。
主要是西北邊疆的市易法,突然要拿到開封府推行。從政令頒布到執行,都顯得混亂無比。大商人被逼得狗急跳牆,也在明里暗裡給王安石搗亂。
偏偏這時還要軍改,整編開封禁軍和部分廂軍。不合格的士兵被降級,禁軍降到廂軍,廂軍老弱被裁。
這些被降級或裁撤的士卒,怨聲載道,暗中造謠。謠言甚至蔓延到鄉村。
其中一個謠言流傳甚廣:王安石、蔡挺、徐來合作,要跟西夏打大仗。這次軍改就是為了打西夏,就連鄉村訓練的保甲民兵,也會被朝廷拉去前線作戰。
於是乎,禁軍、廂軍抗拒整編,民兵也不願參與訓練。
剛剛上任的權知開封府王存,又因為極度厭惡青苗法,下令各縣不得強迫農民借貸,而且還叫停了城市居民借青苗錢。
再加上市易法把東京搞得一團糟,開封府從城市到鄉村都一言難盡。
「文相公還是沒放棄啊。」徐來感慨道。
造成這麼混亂的局面,肯定有人在推波助瀾,用膝蓋思考都知道是文彥博在搞事。幸好沒有立即清丈田畝,否則亂子必然鬧得更大。
文彥博舉薦王存權知開封府,也是一石數鳥之計第一:把徐來的親信踢出樞密院。
第二:王存權知開封府,肯定會糾正青苗法。
第三:激化徐來和王安石的矛盾。
第四:給王安石搗亂,讓王安石在開封府名聲變臭。這種事多來幾次,就能向皇帝施壓,最終逼得王安石罷相。
王存說道:「既然讓我權知開封,我就肯定要插手青苗法。尤其是京城和縣城百姓,怎麼能借給他們青苗錢呢?他們又不是農民!」
徐來已經非常了解王存,知道沒法勸他暫時跟王安石合作。因此徐來只能提醒:「你這權知開封府,估計已經當到頭了。」
權知開封府這個職務,本來就頻繁換人,這幾年換得更快。
去年的權知開封府陳薦、劉庠,因為不配合王安石,都只做了一兩個月就被貶。
劉庠和王存的情況一模一樣,都是不願貸青苗錢給城市居民。
數日之後,王安石操控的諫院和御史台,集體彈劾王存阻撓新法執行。把開封府這次的混亂,全都歸咎於王存故意搞破壞。
徐來無法阻止,只能儘量維護。
王存本來要被貶去蔡州,因為徐來幫忙說好話,改為貶去揚州做知州。
緊接著,韓維也被貶了。
韓維從判尚書省這個重要職務,被貶為翰林學十兼侍講。王安石就此掌控尚書省。
「慢慢來,不著急。」
在為王存踐行的宴席上,徐來對小夥伴們說:「王相公繼續這樣一意孤行,頂多再有一兩年就會被罷相。大家把本職做好,到時候再撥亂反正。」
被貶為知州的王存,對此倒是並不在意,這種事情他遇得太多。年輕的時候,他因為懲治殺人犯,甚至被地方豪強搞得罷官。
以王存跟王安石的私交,若是貪圖榮華富貴,只要支持變法必然得到重用。
王存反而還安慰韓維:「一時挫折,不必計較。我輩心懷公義,必可匡扶社稷。」
「唉!」
韓維忍不住喝下一盞悶酒:「我做官也不是圖富貴。陛下還在潛邸之時,就是我向陛下引薦王安石。如今追悔莫及,不該引薦他的。諸路民怨沸騰,皆我之過也。」
韓維如果願意配合王安石變法,現在多半早已做了副宰相。
許將搖頭苦笑:「我現在主管封駁司,估計也做不長久。王相公越級提拔官員,我若覺得不合制度,必然把詔書封駁回去。」
「到時候,我舉薦你去秦鳳路,做秦鳳經略使兼陝西轉運副使。」徐來說道。
這是打算讓許將給章衡供應糧草。
王安石在中央玩得太狠,只要不配合他變法,稍不注意就會被貶官。還不如暫時離開京城,先跑去地方做實權派。
這次踐行宴上,徐來跟小夥伴們統一了思想:皇帝是要變法的,誰也攔不住。中央朝廷這邊,由徐來扛著。其他的小夥伴,陸續外放地方,積累政績、名聲和資歷。
包括韓維在內,多半也會被貶出京城,王安石肯定還有後續動作。
一月底,《鐸聲》第七期發行。
這次徐來親自寫的文章,主要有《歷代田畝制度·秦代篇》、《經濟學原理·第二章》。
論述秦代田畝制度,他先從鐵器農具講起:「考之《國語》,美金鑄劍,惡金鑄鋤,銅鐵之分,始於用器————」
即從春秋戰國開始,鐵器就開始用於農具。以前需要集體勞作,才能耕種一百畝地。有了鐵器以後,一家人就能種一百畝地,而且還能耕種以前難以開墾的土地。
直接從生產力發展的角度,補充闡述井田制的瓦解,引出秦國的名田制。又分析秦國統一後的制度改變,解釋秦朝為什麼二世而亡。
尤其是秦始皇三十一年,允許百姓自己申報土地。這直接證明了軍功授田的崩潰,也證明了秦朝對基層統治的失控。
連續兩期的田畝制度文章,如果結合起來閱讀,就能看到「從青銅農具到鐵製農具、從井田制到名田制的清晰脈絡」。
不再是什麼籠統的以德治國、禮崩樂壞、秦皇暴虐,而是客觀理性的進行全方位分析。
雜誌一出,爭議極大。
從官員到學者再到學生,到處都在激烈討論這篇文章。
皇帝還專門召見徐來,因為他特別崇拜法家。皇帝請徐來在經筵大會上,專門講一期秦國的崛起和崩潰。
農曆二月。
王存已離京赴任。
韓維被貶了又貶,失去侍講身份,轉而去群牧司做官一韓維現在想見皇帝都難,因為他瘋狂抨擊市易法。
「終於回暖了。」
徐來絲毫不受影響,反而干起了農活。
他在花園裡辟出一小片地,還向老農請教如何種瓜。又買來農民漚好的肥料,把自家花園搞得臭烘烘。
「這是什麼種子?」語兒好奇問道。
妻妾、兒子、侄女全都跑來圍觀。
徐來放下鋤頭,往地里扔西瓜籽:「西瓜的種子,從遼國偷偷帶回來的。」
翩翩問道:「西瓜是什麼瓜?」
徐來說道:「有腦袋那麼大。水分很足,口感微甜。也有的不怎麼甜。今後還要不斷育種,選最甜的西瓜籽做種。一代一代繁衍下去,西瓜會越來越甜。」
徐來帶回開封的西瓜籽挺多,只選顆粒最飽滿的種下去。
他已經等了幾個月,現在終於開春回暖、適合播種。
《鐸聲》是另一種形式的播種,正在持續收穫著果實,等待某一天迎來大豐收。
覆土,澆水。
徐來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拍拍手上的泥土頗為欣慰。
「相公,門外有廣東士子求見。」陳小乙送來門子呈交的名刺。
徐來一看,連忙說道:「請他到會客廳。」
廣州同窗梁文肅來了。
梁文肅被陳小乙領著進門,這個巨大的御賜宅子,讓他感到震驚且唏噓。
當年那個農家子,如今已是樞密副使,而自己卻還沒考上進士。
梁文肅早已獲得太學生資格,結果父親突然病逝,他只能留在廣州守孝。
兩年零三個月的喪期,其實還沒有結束。但梁文肅沒有做官,只需停靈幾個月,等父親下葬之後就能遠遊。
在會客廳等待稍許,梁文肅就聽到徐來的笑聲:「恭叔兄,多年未見,真是想煞我也!」
梁文肅不敢托大,連忙起身作揖:「肅,拜見徐樞副。」
「你我舊時同窗,何須多禮?」
徐來招呼他坐下:「恭叔是進京遊學的?」
梁文肅說道:「到太學讀書。」
「如今的太學,已經不似以前了,恭叔心裡要有數。」徐來提醒道。
太學前幾天剛剛考完試,三舍法施行之後,第一批優秀畢業生已出爐。
其中有八人,直接授予同進士出身。他們的文章,內容全是支持變法的!
另有十多人,獲得了舉人身份,可以直接去考進士。這些學生,也大都支持變法。只有少數在考試時,沒有寫擁護新法的文章。
三舍法施行的初衷,就是為新法培養人才。
王安石最近還在請奏皇帝,要編撰統一的科舉教材。而且那些新教材,皆由變法派官員編撰,交給王雱、陸佃等人負責。
不但如此,王安石還要把《新聲》雜誌,確定為官方刊物發行全國。即《新聲》跟邸報一起,通過遞鋪發給地方官府,全國官員都必須閱讀學習。
王安石的意圖,當然是統一思想。
梁文肅不知京城之事,但又不方便直接詢問,他打算進了太學再慢慢打聽。
兩人多年未見,開始聊往日趣事,又講起廣州的現狀。
梁文肅說:「廣州東城已經築好。經略使程相公,去年開始筑西城。西城的修築非常困難。但只要能築成,今後的廣州也是大城了。」
「我定要回去看看。」徐來笑道。
梁文肅又掏出一封信:「這是程相公托我送來的私信。」
徐來當即展信閱讀。
程師孟在私信里說,他打算請奏朝廷,在清遠縣修建蘇公廟,並請求冊封蘇公為城隍。
聊完這些,程師孟又說自己跟韓維、陳襄等人也有通信,並且讀完了前五期《鐸聲》。他對徐來的學術和政治理念極為推崇,並向徐來請教一些學術問題。
程師孟還講述自己在廣東施政,嚴禁各州縣向城市居民攤派青苗錢。但有些州縣官員不聽話,為了討好王安石依舊如故。
雖然表達得非常隱晦,但徐來知道程師孟也在向自己靠攏。
廣東經略使兼廣州知州,又是一個地方大員要入伙啊。
「相公,相公,丁夫人要生了!」
「快請醫生和產婆。」
「已經去請了。」
徐來興奮往外走,跨出房門又回來向梁文肅作揖:「抱歉,家中有事。」
梁文肅連忙說:「在下改日再登門拜訪。」
三喜臨門。
西瓜籽種下去了,廣東經略使主動來信,丁香也臨盆要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