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徐天真身上。
少女站在床邊,眼眶紅腫,還握著父親的手,滿臉淚痕。
徐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緩緩抬起頭,面向孔德明的留影魂導器,也面向寢宮內所有的強者。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微弱,而是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晰與威嚴,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諸位——」
「朕請諸位,一起做個見證。」
整個寢宮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朕,傳位於——徐天真。」
「封孔德明為攝政王,輔佐新帝。」
「封徐天元為帝國元帥,執掌軍權。」
「收太子妃橘子為義女,賜封號——橘子公主。」
這短短几句話,如同數道驚雷,在徐天然的腦海中接連炸響。
傳位徐天真?攝政王孔德明?元帥徐天元?橘子……被收為義女?
那他呢?
他徐天然算什麼?他這麼多年的隱忍,這麼多年的布局,他雙腿的殘疾,他為之付出的一切,難道就是為了今天,站在這裡,親眼看著自己被徹底剝奪一切?!
徐天然的大腦一片空白,氣血瘋狂上涌,眼前陣陣發黑。
他張著嘴,嘴唇劇烈顫抖,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但——還沒完。
徐暮靠在龍床上,胸膛微微起伏,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悠遠而沉緩,仿佛在誦讀一篇早已寫就的詔書——
「先前,有關部門上奏,請求為邊防開支之故,向百姓每人增收三十銅魂幣賦稅。朕深知此舉會加重老弱孤獨之人的困苦,本欲駁回——」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地掃過徐天然。
「然,太子監國期間,此議竟被准奏。」
徐天然的指尖猛地一顫。
「此後又請求派遣士兵至景陽山脈屯田。
朕查閱舊檔,此前景陽山脈一役,各封地留駐明都的貴族子弟皆先行返回封地,調集牲畜糧食以迎我軍;諸位大公亦各自出兵數萬,親率部眾馳援景陽,迫使白虎公爵退兵。
各封地士卒早已疲憊不堪,無力再沿途供給我軍糧草。」
徐暮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我軍攻破白虎公爵軍營後,繳獲糧秣甚多,然官兵自攜之糧不足以支撐全軍返程。
強壯者食盡牲畜,體弱者數千人死于歸途。
朕又徵調各郡驢、駱駝載糧出關迎接,官兵自日升城出發,路途本不算遙遠,卻仍有大量士卒滯留失散——」
「從前,朕思慮昏昧,病重臥床,遂命太子監國。」
寢宮內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不是臨終的胡話,這是一篇精心準備的詔書,每一句都在指向同一個人。
「然——」
徐暮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銳利:
「聖靈教首與我國蛀蟲勾結一處,狼狽為奸,貪婪跋扈,敗壞教化,殘害百姓!
他們以金銀賄賂權貴,竊取高位,動搖國本。
皆行事輕浮狡詐,鋒芒畢露,好亂樂禍——」
「更甚者——蠱惑太子。」
這七個字落下,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天然的胸口。
「借著太子之勢飛揚跋扈,肆意作惡,壓榨黎庶,殘害忠良。
其教主鍾離烏被太子許以國師之位,太上教主葉夕水被太子封為護國斗羅。
自此,公開議論者當眾處死,私下非議者暗中殺害。
太子監國期間,百官噤若寒蟬,道路以目,朝堂之上,大臣徒充其數而已!」
徐天然渾身發抖,嘴唇已經咬出了血。
他想站起來,想怒吼,想把這老東西從床上拽下來,但他做不到。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聖靈教教徒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屍骨遍野,玷污國體,殘害蒼生,其毒流及活人與亡魂!
翻閱古今史冊,所有無道之輩,其貪婪殘暴之程度——未有如聖靈教者!」
徐暮的聲音在寢宮內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凌遲著徐天然。
「聖靈教者,皆暗藏禍心,欲摧殘國之棟樑,削弱皇室,剷除忠良,竊取社稷!」
「——皆朕一時不察,致使百姓受此大難!」
徐暮緩緩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那口殘存的精氣仿佛在這一刻燃燒到了極致:
「因朕與孔老商議,昭告天下有德之士,共聚明都——剿滅聖靈教!」
「自朕登基以來,所作所為多有狂妄悖逆之處,令天下百姓愁苦不堪。如今——追悔莫及。」
「從今往後,凡是傷害百姓、耗費天下財力的事情,全部廢止!」
話音落下,寢宮內死一般的寂靜。
徐天然坐在輪椅上,渾身冰冷。
這個老不死的……在說什麼?!
明明他也和聖靈教暗中勾通過,明明他也利用過葉夕水,鍾離烏的力量,到頭來,所有罪名全被扣在了他徐天然一個人頭上!
而徐暮呢?輕飄飄一句「朕一時不察」,再裝模作樣地「追悔莫及」,他把所有髒水都潑了出去,自己卻以「痛定思痛、撥亂反正」的明君姿態收場!
這是遺詔。這是鐵證。
這是要被載入史冊、被天下人傳閱的詔書!
等徐暮一死,這份詔書就會昭告天下,聖靈教的一切罪行,全都是他徐天然主導的。
勾結邪教、殘害忠良、橫徵暴斂、禍國殃民,他徐天然,將成為日月帝國歷史上最大的罪人!
而徐暮呢?他馬上就要死了。一個將死之人,臨終前「幡然悔悟」,公開清算邪教,傳位給「純良仁厚」的徐天真,還安排了孔德明攝政、徐天元掌軍他死後會被追尊為撥亂反正的聖君。
而他徐天然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徐天然坐在輪椅上,渾身僵硬,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他看著龍床上那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猙獰,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悲涼。
父皇啊……
我確實是你的兒子。我的血管里,流的確實是你的血。
你也確實是我的父親。天底下——大概沒有第二對父子,像我們這樣——
都想親手殺了對方。
「父皇……」徐天然終於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笑得更大聲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肩膀劇烈顫抖。
天底下哪有父子像他們這樣?
一個在死前精心編織了一張網,把兒子永遠困在罵名里。
一個到死才明白,自己一開始就是棄子。
父皇,你贏了。
但你贏了又如何?你贏了,可你也要死了啊。
(徐暮這篇詔書我抄了漢武帝的《輪台罪已詔》與陳琳《為袁紹檄豫州》(討曹操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