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著頭頂那輪冷月。
「我們多少年沒一起喝過酒了……」龍逍遙看著手中的酒杯,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自從上次……」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穆恩懂。
自從上次,他們三個一起喝酒。
那晚葉夕水喝醉了,龍逍遙也喝醉了。然後……發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改變了三個人的一生。
「……都過去了。」穆恩低聲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龍逍遙也仰起頭,酒液入喉,灼燒著他的食道,卻暖不了他那顆已經冰冷的心。
「阿恩。」他放下酒杯,轉過頭,認真地看著穆恩,「我們來生——再做兄弟!」
「逍遙。」穆恩眼眶紅了,聲音顫抖,「我們來生——再做兄弟!「
兩隻酒杯同時被摔碎在廢墟上。
龍逍遙忽然張開雙臂,用盡最後的力氣,給了穆恩一個緊緊的擁抱。
穆恩愣了一下,隨即同樣用力地回抱住他,然後,穆恩的臉色變了。
一股龐大而溫暖的力量,正從龍逍遙體內瘋狂湧入他的身體。
那是魂力,是生命力,是龍逍遙燃燒了自己的一切。
「逍遙!你在幹什麼?!」穆恩拼命想要掙脫,可龍逍遙抱得太緊了。
「我在聖靈教待了這麼多年……學了些東西。」龍逍遙帶著解脫的聲音在穆恩耳邊響起,「這是聖靈教的邪術之一——獻祭。把自己的魂力和生命力,全部轉渡給對方。」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阿恩。」
「逍遙——!!」
穆恩的嘶吼聲在廢墟上迴蕩,但他掙不開,阻止不了。
龍逍遙的生命力如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修補著他那具因為年邁而千瘡百孔的軀體,溫養著他那根已經斷裂的、再也無法恢復脊椎。
那是龍逍遙用命換來的饋贈。
龍逍遙的呼吸越來越弱,抱住穆恩的手臂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他靠在穆恩的肩膀上,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里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只有一種終於放下了所有重擔的輕鬆。
「阿恩……夕水走了……我也要走了……」
「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穆恩緊緊抱著懷中那個正在漸漸變冷的身體,淚如雨下。
夜風拂過廢墟,酒香混著血腥氣,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這片廢墟上,一個時代,正式落幕。
帝天邁開步子,朝著徐暮的寢宮走去。
帝天跨過破碎的殿門,徑直走到龍床前。
龍床上的徐暮依舊靠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那雙眼睛,此刻卻出奇地清明。
「徐暮。」帝天的聲音低沉,「我們的合作,本座已經達成了。你該——實現你的諾言了。」
徐暮緩緩抬起那雙枯瘦的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當然。從此以後——日月山脈,歸魂獸。」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整個寢宮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孔德明的拐杖微微一頓。徐天元的瞳孔驟縮。雪塵的影子似乎都顫了一下。
而坐在輪椅上的徐天然,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
不應該是這樣的!
日月山脈!這老東西——這行將就木的老東西——居然連和他商量都沒有,就要把日月山脈拱手送給魂獸?!
徐天然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灼燒。
他想怒吼,想質問,想衝上去撕碎那份該死的協議。
但帝天的目光,就在這時,淡淡地掃了過來。
僅僅是一瞥。
徐天然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股來自大陸第一強者的威壓,讓他渾身僵硬,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立誓吧。」伊萊克斯道,「老夫早已起草好了誓約。」
霍雨瞳從亡靈半位面中取出一卷古樸的羊皮紙軸,雙手展開。
那捲軸通體暗金,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古老的文字,每一行,都是伊萊克斯以亡靈魔法銘刻的約束咒文。
徐暮接過捲軸,在捲軸末尾,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徐暮。
然後,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咬破食指指尖,一滴暗紅色的鮮血滴落在簽名之上。
帝天接過筆,同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日月山脈,自此歸屬魂獸。
徐暮緩緩放下筆,靠回枕上,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的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天真,爸爸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切。
這個帝國……該換一種方式存在了。
徐天然坐在輪椅上,雙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木紋之中。
他的嘴唇在顫抖,眼中滿是恐懼、憤怒、不甘,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穆恩彎下腰,用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托起了龍逍遙冰冷的手臂。
玄子默默走上前,扶住了另一邊。
毒不死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跟在後面。
穆恩將龍逍遙的屍體輕輕平放在寢宮內一塊尚未被碎石覆蓋的地板上。
那裡還算完好,像是一方最後的淨土。
龍逍遙的臉上沒有痛苦,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穆恩看著老友的遺容,眼中淚水未乾,卻硬是沒有落下。
他替龍逍遙理了理凌亂的衣襟,低聲道:「逍遙,你安心去吧。」
徐暮靠在龍床上,掃視著整個寢宮。
他的目光先是在帝天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落在了霍雨瞳身上,少女的一隻手正緊緊攥著帝天的衣袖,那姿態親昵而依賴。
徐暮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只是感慨。
接著是伊萊克斯的虛影,穆恩、玄子、毒不死、玉無極、王仙兒……這些老一輩強者們,此刻都聚集在這間破敗的寢宮裡。
當他的目光移到孔德明身上時,他條件反射般地從儲物魂導器中掏出一台造型流線、布滿精密魂導陣列的最先進留影魂導器。
「咔噠——」
魂導器啟動,一道淡藍色的光幕瞬間展開,精準地將徐暮和站在床邊的徐天真框入其中。
孔德明此舉不言而喻,這歷史性的時刻,必須被完整記錄。
這不僅是見證,更是日後無人可以抵賴的鐵證。
徐暮的目光繼續移動。
徐天元微微頷首,站姿筆挺如松。
橘子在看到徐暮視線的瞬間,身體微微一僵。
隨後,她毫不猶豫的鬆開了握著徐天然輪椅把手的手。
徐天然感受到了那隻手的離開。
他正好對上徐暮的目光。
徐暮看著這個自己最「出色」的兒子,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
徐天然想怒吼,想質問,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