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半位面內，只有無盡的黑暗與荒蕪。
灰褐色的焦土望不到盡頭，頭頂沒有天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兩團被玄奧符文緊緊束縛的靈魂，懸浮在虛空之中。
「啊啊啊啊——！！」
鍾離烏的靈魂在符文網中瘋狂掙扎。
他越是用力，那些灰金色的符文便收得越緊，每一道紋路都像燒紅的烙鐵般灼燒著他的靈魂本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
而另一團靈魂，安靜得如同死水。
葉夕水沒有掙扎。她甚至沒有睜開眼。那團紫黑色的靈魂之光在符文的壓制下微微閃爍，像是風中殘燭，但她的心卻出奇地平靜。
「別白費力氣了。」她淡淡開口，「在這裡，你越掙扎，死得越慢。安靜等著就好。」
鍾離烏沒有理她，他的靈魂還在徒勞地扭曲、衝撞，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
葉夕水也不在意，只是無聲地笑了笑。
忽然，空間泛起了一陣漣漪。
黑暗的虛空中，一個黑白色的光圈憑空浮現，緩緩旋轉、擴張。
接著兩道身影從光圈中踏出。
是穆恩和霍雨瞳。
緊接著，虛空中光芒一閃，伊萊克斯的虛影緩緩浮現。
他站在霍雨瞳身旁，手中那柄由純粹精神力凝聚的法杖散發著灰金色的微光，永恆之塔在他頭頂緩緩旋轉。
「伊萊克斯前輩的手段，真是強大。」穆恩由衷地感嘆。
伊萊克斯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他法杖一揮，纏繞在葉夕水靈魂周圍的符文微微鬆動了一角，將她從束縛中「拉」了出來，送到了穆恩面前。
葉夕水的靈魂虛影在穆恩眼前緩緩凝聚成形。
「夕水……」穆恩的聲音有些發顫。
「……好久不見了，阿恩。」葉夕水輕聲道。
「逍遙……他……」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穆恩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死了。」
葉夕水沉默了片刻，靈魂之光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果然……」她輕聲道，語氣里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早就料到的、淡淡的哀傷。
穆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阿恩，想問什麼就問吧。」葉夕水看著穆恩，眼神平靜，「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和逍遙。」
穆恩沉默了很久。
「你的第二武魂……是光明鳳凰？」
葉夕水點了點頭。
「這就說來話長了。」她輕聲道，目光越過穆恩，看向那片無盡的黑暗，仿佛在看一段遙遠到已經模糊的往事。
「我是個孤兒。從小就被聖靈教的人撿到。你知道的，聖靈教最擅長的就是拐買兒童，從小洗腦，把他們變成最忠誠的惡犬。我六歲那年，在聖靈教中覺醒武魂——先天滿魂力，雙生武魂。」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一個是傀儡，一個是光明鳳凰。我主動隱藏了光明鳳凰。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先天滿魂力的傀儡武魂。連教內的長老們都被瞞了過去。」
穆恩的呼吸微微一滯。
「後來，上代教主鍾離老鬼，察覺到了我的天賦，把我收為親傳弟子，封為聖女。」葉夕水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穆恩的反應。
穆恩的臉色變了變，但他沒有打斷。
「你們也知道，這幾千年來，日月帝國部分高層和聖靈教一直有勾結。我被鍾離老鬼收為弟子後，從小就在日月帝國長大。十二歲那年，他把我送到日月皇家學院，學習魂導器……」
葉夕水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溫度：
「再後來……就是全大陸精英魂師大賽。我遇到了你和逍遙。」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懷念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兩百年前那個少女的影子。
「現在想來，賽後和你們一起遊歷大陸的那十年……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穆恩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但我不能告訴你們真相。」葉夕水的笑容漸漸淡去，「我接近你們，是帶著任務的。鍾離老鬼讓我來，就是為了讓我使你們反目成仇。所以……」
她深吸一口氣，靈魂之光微微顫抖：
「所以，我答應了你的告白。然後在我們一起喝酒的那天晚上，我在你的酒里下了安眠藥，在逍遙的酒里下了……春藥。然後我假裝喝多了，把逍遙當成了你。」
這句話落下，亡靈半位面內一片死寂。
穆恩的身體晃了一下。伊萊克斯的虛影微微動了動，他的手輕輕拍了拍穆恩的肩膀。霍雨瞳站在一旁，眼中滿是擔憂。
穆恩長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逍遙醒後就跑了。」葉夕水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告，「我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反正種子已經種下了。但很快……我就不能當沒發生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我懷孕了。」
穆恩猛地睜開眼。
「然後我又跑了。」葉夕水苦笑了一聲，「我把孩子生下來後，送給了一戶好人家撫養……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暗中關注著這個孩子。他覺醒了光明鳳凰武魂——我的光明鳳凰。」
她看著穆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的兒子……叫言少哲。」
穆恩的身體僵住了。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葉夕水收回目光，聲音重新變得平靜，「我變成了邪魂師……給鍾離老鬼生了個兒子——」她瞥了一眼遠處瘋狂掙扎的鐘離烏，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後來鍾離老鬼受傷時，我趁機殺了他，吞噬了他的修為，突破到了極限斗羅。再後來……我被獸神殺死，以靈魂的形態，面對你。」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說出來了。
說完之後，葉夕水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夕水……」穆恩的聲音哽咽了。他的眼中盈滿了淚水，順著那張蒼老的臉龐滑落，「再見。」
葉夕水看著他，靈魂之光柔和地閃爍著。
她閉上了眼，臉上露出了一個釋懷的微笑，那個笑容，和兩百年多前的少女，一模一樣。
「阿恩。再見。」
伊萊克斯緩緩抬起法杖。
古老的亡靈咒文從他口中誦出，每一個音節都仿佛來自深淵的最深處，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
纏繞在葉夕水靈魂上的灰金色符文驟然光芒大盛，那些符文開始向內收縮。
葉夕水的靈魂在符文的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她沒有掙扎，沒有恐懼，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微笑著，直到最後一絲靈魂之光消散在亡靈半位面的黑暗中。
魂飛魄散。
什麼也沒留下。
穆恩站在原地，淚水無聲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