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混沌星門，陸晏還以為會看到什麼屍山血海，或者跟個什麼神打上一架。
結果什麼都沒有。
腳下踩著的感覺很硬，不是土，是那種便宜的冰冷地板。
一股熟悉的酸臭味飄了過來，是隔夜泡麵混著衣服沒幹透的霉味。
陸晏眼前的景物清楚了。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又小又擠。髒兮兮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能看見空氣里都是灰。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泡麵碗和飲料瓶，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卷邊的遊戲海報。
陸晏想用黑蓮。
沒用。
什麼都感覺不到，那朵蓮花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他又試了試儲物空間，同樣沒反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瘦削，沒有一點老繭，是長期敲鍵盤的樣子。
「咔噠。」
門鎖響了。
這聲音讓陸晏身體繃了一下。
門開了，一個畫著精緻妝容的女人走了進來，一臉的不耐煩。
是李倩。
他的前女友。
她看到屋裡的陸晏，好看的眉毛擰了起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團垃圾。
「陸晏，你又沒出去找工作？」
她的聲音很尖。
「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倉庫管理員的活兒，你問了沒？」
陸晏看著這個幻象變的女人，懶得開口。
陸晏不說話，李倩卻覺得他是在挑釁。
「你什麼意思？」
「啞巴了？」
「我跟你說話呢，你那是什麼眼神？」
李倩的火氣上來了，把手裡的名牌包狠狠砸在桌上。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煩？覺得我管你特多餘？」
「陸晏我告訴你，要不是看你可憐，你以為我願意踏進你這個狗窩？」
「看看你這副德行！二十好幾的人了，沒工作沒存款，整天就知道打你那破遊戲！你這輩子還有什麼出息！」
「你還敢瞧不起我？！」
尖叫聲刺的耳朵疼。
李倩兩步衝上來，抬手就朝他臉上扇。
陸晏腦子裡想著應該躲開，可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腿跟灌了鉛一樣，在原地動不了。
他只能看著那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在自己眼前越來越大。
「啪！」
一聲脆響。
陸晏的頭被打的偏到一邊，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嘴裡一股鐵腥味。
他懵了。
不光是疼，是一種早就忘了的火氣，一下子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想還手。
他想掐住這個女人的脖子。
可他一轉回頭，看到李倩那滿是鄙夷和火氣的眼神，身體又不聽使喚了。
他看著那眼神，腿一下就軟了。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反應。
他可是陸晏。是那個敢在萬米高空跟天使軍團對著幹的男人，是那個能幹掉十二翼天使的黑蓮禪師。
現在，居然被一個女人的眼神嚇得腿軟。
「你還敢瞪我？！」
李倩看他這副敢怒不敢言的窩囊樣，火氣更大了。
怒火燒掉了她的理智。
她瘋了樣的，對著陸晏就是拳打腳踢。
「廢物！」
一腳踹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劇痛傳來，陸晏站不穩，一個踉蹌，膝蓋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沒用的東西！」
又一腳，正中他的胸口。
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後腦勺磕在牆角的垃圾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視線開始模糊。
陸晏蜷在地板上，身上哪都疼。
拳頭和高跟鞋跟一下下的落在他背上和頭上。
他只能用胳膊護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知道這幻象的力氣不大，可他就是沒法反抗。
他不敢。
這具身體被長年累月的打壓和羞辱，已經養成了下意識的害怕。他的意志在掙扎，可身體就是一灘爛泥，只會發抖和往後縮。
李倩打累了，停了下來。
她喘著氣，低頭看著蜷在地上的陸晏，眼神里全是厭惡。
「你就是個廢物。」
「指望你，我這輩子都別想住上大房子，開上好車。」
「陸晏，你聽清楚了。」
她蹲下身，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冰冷的調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們完了。」
「從今天起，你別再聯繫我。」
「你就爛死在你這個狗窩裡吧。」
說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的抓起桌上的名牌包，踩著高跟鞋，走出了這個讓她噁心的房間。
「砰！」
門被重重關上。
世界，又安靜了。
陸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身上的疼在提醒他，剛才的一切有多真實。
他輸了。
輸給了自己的過去。
輸給了那個他早就扔掉的，懦弱的自己。
陸晏的視線開始模糊。
耳朵邊，好像還響著李倩最後的話。
「你就是個廢物，一輩子都是！」
「一輩子……」
是啊。
也許，這才是真實的我。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嘗到滿嘴的鐵鏽味。
黑蓮禪師？第一小隊？多可笑的夢。
他試著凝聚精神，去尋找那朵本該與他神魂相連的黑蓮。
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有。
記憶像被水浸過的舊報紙，字跡模糊，一碰就碎。趙雷光的憨笑，肖芊羽的冷臉……那些鮮活的畫面，正在飛速褪色，變成一幀幀沒有意義的黑白剪影。
那個無所不能的黑蓮禪師，不過是一場夢。
夢醒了。
我還是那個，爛在泥里的廢物。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神魂深處，一縷清涼忽然浮現。
那是股很微弱，卻很純淨的氣息。
是小七。
它在叫他。
神魂深處，那縷清涼浮現。
像是浸透了陽光的青草味，又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叫他的名字。
很細，很弱。
但只一下。
盤踞在他心底，那個名為「廢物」的自己，像一頭被驚擾了沉睡的懶惰野獸，連眼都懶得睜，只是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張開巨口，便將那點可憐的、試圖將他喚醒的微光，連同那絲青草的氣息，一口吞了下去。
甚至還咂了咂嘴。
仿佛在回味那點光亮的味道，然後滿足地打了個哈欠，繼續沉睡。
放棄，原來是會上癮的。
什麼黑蓮禪師，什麼第一小隊……都是假的。
爬起來多累啊。
還是躺在泥里舒服。
黑暗重新合攏，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