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以前,這聲音能讓他渾身僵硬,下意識的就想縮起來。
但現在。
陸晏慢慢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公園門口,李倩雙手叉腰,臉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嫌惡和煩躁。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明顯氣得不輕。
在陸晏眼裡,那張臉,現在看著有點失真。所有細節都特別清楚,但就是感覺不到一點真人該有的溫度。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真的生氣。
那是一種設定好的程序,到點了就自動觸發。
陸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很平靜的迎著她的目光走了過去。
他走的很穩。
「你還敢瞪我?」
李倩看他走近了,看他那雙眼睛居然不躲不閃了,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覺得自己的權威被挑釁了。
「你看什麼看!是不是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回家!做飯!」
她習慣性的伸手,想去推陸晏。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抓住了。
陸晏的手,不大,很白。
但那股力氣,讓李倩第一次愣住了。
「你……」
「噓。」
陸晏的食指,輕輕豎在自己嘴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像是在研究什麼新奇的玩意兒。
「我在聽。」
「聽什麼?」李倩下意識問。
「聽你體內的齒輪,轉動的聲音。」
陸晏鬆開了手,像是碰了什麼髒東西,還慢悠悠的撣了撣袖子。
李倩呆住了。
她沒聽懂陸晏在說什麼。
她只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突然變了個人,有點嚇人。
「你發什麼神經?」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點距離,這才感覺好了一點。
「陸晏我告訴你,別給我玩這套!你以為裝瘋賣傻,就不用出去工作了?」
陸晏沒理她。
他只是歪著頭,問了第一個問題。
「為什麼,我一定要找工作?」
這個問題,把李倩問懵了。
這還用問?
「不工作你吃什麼?喝什麼?你拿什麼交房租?」她尖叫起來,像在看一個傻子。
「可我這幾天找了。」
陸晏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電子廠嫌我手腳慢,外賣站說我路都認不全,網吧老闆甚至想借錢給我。」
「這個世界,好像並不希望我工作。」
李倩一下子沒聲了。
她發現自己居然沒法反駁。
因為陸晏說的,都是真的。
是她親眼看著發生的。
「那……那是你沒用!是你自己不爭氣!」她只能用更大的聲音罵他,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陸晏笑了。
那笑很淡,沒什麼情緒。
「那麼,第二個問題。」
「你所謂的『成功』,是什麼?」
「是市中心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一輛五十萬起步的代步車?還是每年兩次的出境游?」
他每說一句,李倩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話,都是她以前天天掛在嘴邊,用來罵他的話。
現在從他嘴裡用這麼平靜的調子說出來,讓她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樣。
「我……我為我們的未來著想,有什麼錯?!」她大聲喊道。
「我們的未來?」
陸晏看著她,眼神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可憐。
「不。」
「是你的未來。」
「或者說,是這個幻境,給你設定的,『李倩』這個角色,必須追求的未來。」
「你不是李倩。」
「你只是一個獄卒,一個執行任務的工具。」
最後這句話,讓李倩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憤怒、刻薄、嫌棄,都像是被擦掉了一樣,迅速褪去。
她臉上只剩下一種程序出錯的恐慌。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睛裡的光,在飛快的變暗。
陸晏不再看她。
一個快要報廢的NPC,已經沒必要再看了。
他明白了。
七彩枝靈說的對,擊敗王,不一定要用打的。
李倩不是王。
她只是這個牢房裡,最吵最煩的那條狗。
真正的王,是那個制定規則,建了這座牢房,還饒有興致看著這一切的傢伙。
他在哪?
陸晏慢慢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在他腦子裡開始分解。
公園裡孩子的笑聲,變成了空洞的循環音效。
遠處大樓的光,也變成了沒有意義的閃爍。
風,沒有味道。
太陽,沒有溫度。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讓陸晏痛苦,讓他無能,讓他絕望。
是誰?
是誰這麼恨他?
是誰這麼想讓他永遠爛在泥里?
這個幻境,沒有傲慢,也沒有貪婪。
只有……怨。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陸晏」這個存在的怨和不甘心。
陸晏的思緒,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那個煙味很重的網吧。
昏暗的角落裡,一個瘦瘦的少年,正死死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他剛被全服第一公會的會長,用裝備和人海,活活堆死的畫面。
旁邊,是他當時的「兄弟」,正和那個會長有說有笑,商量著怎麼分他爆出去的裝備。
而他,只能攥著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里,連一句屁都不敢放。
因為他沒錢,沒背景。
他只是個打遊戲賺錢的代練。
一個誰都能踩一腳的底層人。
那個少年,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那眼神里,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
只有對自己無能的恨,和對那個世界的,最扭曲的嫉妒。
「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沒用?」
「如果……如果我能像他們一樣……」
「如果……我才是制定規則的那個人……」
模糊的,充滿不甘心的話,在陸晏心底響了起來。
陸晏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他要找的「王」。
那個建了這座完美牢房,想把他徹底毀掉的敵人。
不是別人。
正是被他忘掉的,那個最懦弱,最沒用,也最怨毒的……
少年時的自己。
陸晏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李倩,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快要消失了。
但他沒看她。
他的目光,好像穿過了眼前的假象,看著那個躲在自己靈魂最深處,縮在陰暗角落裡的影子。
他輕聲開口。
那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原來是你。」
「藏得真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