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沒了。
周圍的一切都在剝落、重組。
公園、長椅、NPC一樣的李倩，都化作了數據流，被吸入陸晏腳下的陰影。
再次睜眼，他已經站在一個熟悉到讓他想吐的地方。
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不，這裡後來被他改成了工作室。
空氣里，是泡麵湯、菸灰和電子元件過熱後混合的味道。
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窗簾堵死，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亮了這一方小小的空間。
牆上，用像是血寫的一樣，有一行扭曲的大字。
【以桌上之刃，刺入『他』的心臟，方可通關。】
陸晏的目光，落在了「他」字上。
然後，他看向了電腦前。
那裡坐著一個身影。
一個瘦瘦的，弓著背的，臉色因為長期不見太陽顯得很蒼白的青年。
那個青年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過頭。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看到陌生人闖進來的害怕，最後，在看清陸晏的臉時，那份害怕變成了震驚和不解。
他也叫陸晏。
他是過去的陸晏。
那個在遊戲裡被人堵在安全區殺，爆光了所有裝備，連生活費都賠進去的廢物。
那個被女友當面羞辱，卻連頭都不敢抬的窩囊廢。
那個縮在世界角落，怨恨所有人，但最恨的，還是自己沒用的失敗者。
「你……你是誰？」
過去的陸晏，聲音發抖，身體縮在椅子上。
陸晏沒回答他。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堆滿雜物的電腦桌上。
一把水果刀。
刀柄是廉價的塑料，刀刃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果漬。
陸晏走過去，拿起了那把刀。
冰冷的觸感，讓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忘掉的記憶。
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
每一次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瞬間。
每一次，他都想拿起這把刀，給自己一個了斷。
現在，規則告訴他。
只要一刀。
刺進眼前這個「自己」的心臟。
他就能斬斷過去，就能通關，就能變得更強。
殺了「他」，就是殺了懦弱。
他抬起手，刀尖對準了那個發抖的自己。
過去的陸晏，眼睛一下就瞪圓了。
他看著那把刀，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但眼神卻冰冷得嚇人的男人，他嚇得叫都叫不出來。
他只是在抖。
陸晏的手很穩。
可他遲遲沒有刺下去。
腦子裡，突然閃過趙雷光那張憨批的臉，咋咋呼呼的喊著「隊長牛逼」。
閃過肖芊羽冷著臉，卻默默把背後交給他的樣子。
閃過溫月，那個火力不足恐懼症晚期，卻願意為他清空整個彈匣的女孩。
閃過蘇雲卿，林初雪，沈星臨……
閃過他們所有人，在訓練室里，被那種無力感壓得喘不過氣，卻還是選擇相信他，跟著他踏入星門的樣子。
如果我殺了過去的自己。
那我，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陸晏嗎？
一個連自己都無法面對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去承載他們的信任？
噹啷！
一聲脆響。
水果刀被扔在了地上。
過去的陸晏，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愣愣的看著陸晏。
陸晏沒看他。
他徑直走到過去的自己身邊，沒在意他滿眼的害怕，自顧自的拉過一張積滿灰塵的凳子，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
陸晏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聊天。
「後來，我遇到了一群很有意思的傢伙。」
「有個開泥頭車的，叫趙雷光，腦子不太好使，但盾牌舉得很穩。」
「有個玩槍的，叫肖芊羽，高冷得像塊冰，殺起人來比誰都快。」
「還有個弓箭手，叫溫月，平時不說話，一打起架來，就想把整個戰場都炸上天……」
他沒有說那些打生打死的戰鬥。
沒說手撕天使，也沒說腳踩偽神。
他只是在說，第一小隊的日常。
說趙雷光又在飯堂搶了誰的雞腿。
說肖芊羽擦她的寶貝戰戟，擦得比臉都乾淨。
說蘇雲卿又因為他受傷，氣得好幾天不理他。
過去的陸晏，從一開始的害怕，到中途的茫然，再到後來，他慢慢停止了發抖。
他安靜的聽著。
那雙原本被怨氣和害怕填滿的眼睛裡，不知不覺，流露出了一絲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好奇。
和嚮往。
陸晏說完了。
工作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電腦風扇在嗡嗡作響。
「……怎樣，」
忽然，過去的自己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才算活著？」
這個問題，讓陸愈愣住了。
是啊。
怎樣，才算活著？
他想了很久。
他發現自己也答不上來。
於是，他只能坦誠的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陸晏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輕聲說道。
「但……或許，你需要一些朋友。」
話音落下。
轟！
整個空間，劇烈的震動起來！
牆上那行血字，開始瘋狂的扭曲、溶解。
血色褪去，一行全新的，散發著溫潤光芒的金色大字，緩緩浮現。
【勘破虛妄，方見本心。】
【第二試煉，通過。】
過去的陸晏，臉上那種常年不散的陰沉和害怕，慢慢化開。
他看著陸晏，露出了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微笑。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啊，我。」
「你現在還是你嗎，我認為你現在已經不是了，畢竟你在另一個世界，過的很滋潤吧。」
下一秒。
他的身體，化作了無數溫暖的金色光點，盤旋而起，然後，全都湧入了陸晏的體內。
那一刻。
陸晏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從未有過的完整。
那份屬於過去的自卑、怨恨、不甘，並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沉澱了下去，變成了墊在他神魂最底下的東西，讓他站得更穩了。
工作室的門窗，牆壁，天花板，在金光中，化作了飛灰。
周圍，陷入了一片黑暗。
緊接著。
在陸晏面前，一扇比之前那道星門更加宏偉、古老的巨門，伴隨著「嘎吱」的聲響，緩緩開啟。
門後，沒有任何場景。
那是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光線、聲音、乃至感知的……
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