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雪被踩爛了，混著血，變成暗紅色的泥漿。
鎮北郎的駐地在下方，三面圍牆塌了兩面。
缺口處全是黑壓壓的怪物。
有些長著狐狸尾巴，有些頂著鹿角，有些沒有臉。它們從北方的冰原深處涌過來，一波接一波，沒有盡頭。
圍牆內，鎮北郎的人還在打。
前排盾兵跪在雪裡，用身體堵缺口。
後排長矛手把矛尖從盾縫裡捅出去。
捅進去，拔出來，再捅。
動作機械，沒什麼力氣了。
陸晏看到劉北望了。
那個寸頭壯漢站在缺口正中間。
兩把戰斧掄得飛快，但腳下在晃。
身後躺著十幾個傷員，有的已經不動了。
劉北望一斧子劈開一隻六條腿的狐狸怪。
狐狸怪的屍體還沒落地，就散成一團黑氣。
黑氣在雪地上轉了兩圈。
三秒後，狐狸怪在原地重新凝聚。
六條腿，一條不少。
劉北望的斧子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旁邊盾兵沒頂住，被另一隻怪物撲倒。
咬住脖子，拖進獸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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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它又活了！」
有人喊，聲音都劈了。
「砍不死！這幫東西砍不死！」
隊伍里有人開始往後退。
退一步，後面的人跟著退。
陣型一松，妖怪就往縫裡鑽。
陸晏看著這一幕。
肖芊羽站在他身後，戰戟提在手裡。
林初雪靠在艙壁上，臉色還是白的，手攥緊了法杖。
「跳。」陸晏說。
肖芊羽看了他一眼。
「沒傘。」
「不用。」
陸晏往前邁了一步，直接掉了下去。
千米高空，風颳的人臉生疼。
陸晏沒看下面。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怪物死後冒出來的那團黑氣。
那東西就是錨點，錨點在，怪物就能無限重組。
三百米。
陸晏抬起手，指尖冒出一朵黑蓮。
就拇指蓋大小，十二片花瓣，上面全是流動的符文。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地面上，一隻剛重組完的狐狸怪抬起頭。
它看見了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陸晏把黑蓮彈了出去。
動作隨意，跟彈菸灰沒區別。
黑蓮飄落，慢悠悠轉了兩圈，落在怪物最密集的地方。
接著，直徑一百米內，所有東西都消失了。
狐狸怪，鹿角怪，沒臉的怪物，連帶它們腳下的雪和天上的風雪，全沒了。
地面憑空被削掉半米，露出底下的凍土層。
那團能讓怪物重組的黑氣，也跟著一起不見了。
劉北望的斧子舉在半空，沒落下來。
他張著嘴，看著前面那片突然空出來的地面。
剛才那裡還擠著上百隻怪物，現在一個都不剩。
圍牆後面，鎮北郎的戰士們也看傻了，有人手裡的長矛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陸晏落地。
他踩在那片空地的邊緣，腳下凍土裂了道縫。
沒受傷。
肖芊羽跟著跳下來。
半空中閃現三次，落在陸晏左邊，龍王戰戟的戟尖朝外。
林初雪最後一個下來，落地時踉蹌了兩步，但手裡的法杖已經舉了起來。
血色法陣從她腳下鋪開，天都紅了。
她臉色從白變紅，但人看著沒事。
法陣里，血色冰刺從地底鑽出來，把衝上來的一圈妖怪全串了起來。
肖芊羽動了。
閃現打擊。
她的身影在妖怪群里連著閃了幾下，每次出現都帶走一片。
她不說話，也不喊，只管殺。
陸晏往前走，每走十步就彈出去一朵黑蓮。
黑蓮一落地，百米內就空一片。
三朵黑蓮下去，硬生生清出了三條通道，把鎮北郎防線的缺口給撕開了。
劉北望終於回過神。
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插，沖身後喊。
「所有人，往那邊靠！」
「跟著陸隊長的人走！」
鎮北郎的殘部動起來了。
傷員被攙起來，盾兵重新結陣。
長矛手撿起地上的長矛，跟著肖芊羽撕開的口子往裡撤。
陸晏走到劉北望面前。
劉北望比他高半個頭，滿臉都是血，左臂上有個洞，能看見裡面的骨頭。
「陸晏。」劉北望嗓子啞的厲害。
「劉會長。」
「你來晚了。」
「沒晚。」
劉北望看了眼陸晏身後那片空地。
「那是什麼東西？」
「黑蓮。」
「管它叫什麼，管用就行。」劉北望把斧子拔出來。
「還能打嗎？」陸晏問。
「死不了就能打。」
劉北望吐了口血沫，轉身朝隊伍喊。
「都別躺著了！援軍到了！」
「給老子站起來！」
鎮北郎的人陸續站起來。
有的拄著長矛，有的被人架著。
但都站起來了。
陸晏掃了一眼。
剩下不到兩百人。
能打的，一百出頭。
不夠。
但黑蓮管夠。
他往前看。
冰原上的怪物還在涌過來，填補著被黑蓮清空的區域。
但它們不敢靠得太近，都繞著走。
前面有幾塊地方，雪是黑的，那是黑蓮留下來的痕跡。
在那些被黑蓮清空的地方，散落著一些黑色晶體。
不大，就指甲蓋大小。
陸晏撿起來一塊看了看，是神性殘留。
高維生物被湮滅後，規則崩潰壓縮成的東西。
他把晶石收進口袋，打算後面再處理。
「林初雪。」
「在。」
「法陣範圍拉到最大，給鎮北郎的人套上護盾。」
「好。」
林初雪法杖往地上一頓，血色法陣擴大到五十米。
一道暗紅色的護盾罩住了鎮北郎剩下的人。
有傷員靠在護盾邊上，傷口的血止住了。
肖芊羽回到陸晏身邊。
戰戟上的血結了冰，她懶得擦。
「北邊還有多少？」
陸晏的神魂掃了一圈。
「目視範圍內，三千以上。」
「目視範圍外呢？」
「不知道。」
肖芊羽沒再問。
她把戰戟換了只手。
陸晏看著北方的冰原。
風雪又大了起來。
黑蓮清出的空地正在被雪覆蓋。
但那些黑色晶體還在，在雪裡發著微弱的光。
妖怪在退，但退得很有序，像是在重新集結。
它們在等什麼。
風雪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
很刺耳，每一聲都拖著長音。
冰層碎了。
從風雪深處開始，往陸晏這邊蔓延。
裂縫裡冒出黑色的霧氣。
一個身影從霧裡走出來。
女人。
穿著華麗的和服，刺繡精緻，但被什麼東西撐得鼓鼓囊囊。
她的臉——
不對，那不是臉。
五官是歪的。
嘴裂到耳根，眼珠在不同方向轉。
她踩在碎裂的冰面上，每走一步，腳下的冰就裂開一層。
笑聲沒停。
「華夏的變數。」
她開口了，聲音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終於來了。」
陸晏看著她。
黑蓮在指尖轉了一圈。
「天照？」
女人歪了歪頭。
那動作把脖子擰了個不該有的角度。
「你叫我什麼都行。」
她笑了。
「反正你們華夏人，也分不清我們是什麼。」
劉北望在後面罵了一聲。
「管你是什麼，老子一斧——」
「閉嘴。」陸晏打斷他。
劉北望閉了。
陸晏盯著那個女人。
她和服下面的身體在蠕動，衣服里裹著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陸晏把黑蓮捏在指尖。
十二片花瓣轉得很慢。
「你等了很久？」
女人笑了。
「從你進試煉那天起。」
「三天？」
「三天。」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舌頭分叉的。
「夠你成長，也夠它們準備了。」
她抬起手。
冰原深處的風雪停了一瞬。
然後所有妖怪同時嚎叫。
三千多隻，同一個聲音。
「來吧。」
女人張開雙臂。
「表現表現吧~」
「能殺多少,是你的本事。」
陸晏話都沒聽完，直接把黑蓮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