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特批的命令早已下達,第一小隊,全員強制帶薪休整三天。
「三天!」
趙雷光第一個跳下舷梯,他把兩面饕餮盾往地上一杵,發出兩聲悶響。
他扯著嗓子,像是要把這輩子的疲憊都吼出來。
「我得去泡個澡,不,我得住在澡堂子裡,搓個三天三夜,把這身晦氣全給搓掉!」
他誇張的動作引得眾人發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蘇雲卿和林初雪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什麼。
「城東新開的那家商場……」
「嗯,聽說上了很多新款。」
「這次的獎金,好像夠清空好幾個專櫃了。」
兩個女孩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連討論的話題都變得充滿了煙火氣。
才剛剛打完一場大戰,這中間的跨度,就是她們渴望的和平。
隊伍里的氣氛難得輕快,大家準備各自解散。
肖芊羽卻默默走到隊伍的末尾。
她脫下了那身沾染過神血的作戰服,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素雅便裝。
那一頭總是束成高馬尾,顯得幹練又凌厲的長髮,此刻也散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上,讓她整個人少了幾分刺客的鋒芒,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黯然。
「隊長。」
她走到陸晏面前,聲音比平時要低一些。
「我要……離隊一兩天,去辦點事。」
趙雷光大大咧咧地湊過來,剛想開個玩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肖芊羽,撓了撓頭,難得地沒有出聲。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肖芊羽背在身後的龍王戰戟,戟刃上那道凝實的龍影,此刻光芒也顯得有些萎靡,仿佛在隨著主人的情緒發出低低的悲鳴。
陸晏看著她。
沒有問原因,只是點了點頭。
「去吧。」
「注意安全。」
肖芊羽像是鬆了口氣,轉身獨自一人,走進了基地的車庫。
看著她孤單的背影,陸晏對著旁邊的溫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溫月會意,將滅世驚雷弩掛回背後,整個人的氣息瞬間淡了下去,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陸晏對其他人擺了擺手。
「都去休息吧,三天後集合。」
說完,他自己也跟了上去,與溫月的身影保持著一個絕佳的策應距離。
……
錦城的天空,下起了雨。
不大,就是那種綿綿密密的雨絲,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駛出市區,停在了郊外。
肖芊羽撐著一把黑傘,獨自走下車。
她的目的地,是錦城烈士陵園。
陸晏和溫月隱蔽在遠處的一排松柏之後,雨水順著樹葉滴落,打在他們的作戰服上,悄然滑落。
陵園裡很安靜,只有雨點落在石板路上的沙沙聲。
一排排整齊的墓碑,像沉默的士兵,在雨中肅立。
肖芊羽的腳步很慢,也很穩。
她穿過一排排墓碑,最終在一座合葬墓前停下。
她收起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自己的頭髮和肩膀。
她彎下腰,將懷裡那束早已準備好的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她的手指,撫過碑上冰冷的刻字。
陸晏的視線越過雨幕,落在那塊墓碑上。
肖天宇。
一個很陽光的名字。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燦爛,眉眼間和肖芊羽有七分相似。
是她的哥哥。
陸晏心中瞭然,也終於明白了她那份悲傷的來源。
他正準備示意溫月離開,給肖芊羽留下獨處的空間,視線卻下意識地掃向了旁邊的另一塊墓碑。
那一瞬間,陸晏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生死,心硬如鐵,可當那個熟悉的名字撞進眼底,心臟還是被一柄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了一下。
陳立國。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裡,那個穿著一身警服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憨厚又溫和的笑。
是他。
是老陳。
陸晏的思緒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開,瞬間回到了剛剛轉職成光環師的那一天。
那時的他,還是個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輔助。
在公安局報備職業時,周圍全是異樣的目光,有輕視,有不解,有惋惜。
只有這個叫陳立國的老警察,沒有用那種眼神看他。
老陳端著一個泡著枸杞的搪瓷杯,走到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小伙子,光環師啊,挺好!」
「別聽他們瞎說,什麼職業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咱們華夏,就需要你們這些有各種本事的年輕人。」
「好好干!」
那份來自陌生人的、樸實無華的善意與鼓勵,是陸晏在那個迷茫階段,收到過的為數不多的溫暖。
可現在。
這份溫暖,變成了一塊冰冷的墓碑,就立在他隊友至親的旁邊。
怎麼會這樣?
陸晏看著那兩塊並排的墓碑,一個是他戰友的哥哥,一個是曾給予他溫暖的老警察。
兩條看似毫無交集的生命線,在此刻,以一種最沉重的方式,交匯在了一起。
雨,越下越大了。
肖芊羽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墓前,像一尊雕塑。
她沒有哭,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可陸晏能感覺到,那把龍王戰戟的悲鳴,更甚了。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輕得仿佛會被雨聲淹沒。
「哥。」
「老陳叔。」
「南線的仗,打完了。」
「我們贏了。」
「那個怪物,很大,比檔案里記錄的任何一隻都要大。」
「不過我們還是贏了。」
她像是在匯報工作,又像是在和家人嘮著家常。
「隊裡給我放了三天假。」
「我不知道該去哪,就想過來看看你們。」
「哥,你以前總說,等天下太平了,就帶我去環遊世界。」
「現在好像……快了。」
「老陳叔,你總說,當警察的,就是要保護好大家,讓大家能安心過日子。」
「我們現在做的,應該也算吧。」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陸晏在遠處看著,沒有動。
他忽然明白了。
肖芊羽的每一次閃現打擊,每一次揮動戰戟,那股決絕與狠厲,究竟從何而來。
那不是冷血,而是把所有的溫柔和軟弱,都連同一個叫肖天宇的哥哥,一同埋葬在了這座陵園裡。
她留給世界的,只有一個代號為「刺客」的背影。
遠處,溫月悄無聲息地挪到陸晏身邊。
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不願被提及的過去。
陸晏緩緩收回視線,對著溫月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
這不是他們該打擾的時刻。
有些傷口,只能自己舔舐。
有些祭奠,只屬於她一個人。
兩人轉身,悄然融入雨幕。
臨走前,陸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雨中,那個平日裡高冷如冰的大姐姐,正伸出手,用袖口,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兩塊墓碑上的雨水和塵土。
動作溫柔得,生怕擦掉了他存在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