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棺的蓋沿抬起半寸,九道燈焰向內倒卷,石城上空落下細碎灰燼。
蓮香從棺縫漫出,壓過骨壁外的綠霧。
九座高塔供著的假燈依次滅掉,橋面失去光路。
塔中三百六十七名守衛胸甲起伏,停住的手臂卻仍扣在原處。
瘴紋釘住了他們的關節,也拴著每條生命迴路。
蘇雲卿把感應片貼回最近一人的頸甲。
「脈搏回來了,迴路沒斷。」
「能救?」趙雷光問。
「先別碰石柱。」蘇雲卿收回感應片,「棺里在給他們續命,也在拿他們當鎖。」
哪吒走到空腔邊緣,火尖槍橫過身前。
棺蓋上的火紋由九枚火輪壓成,紋路起筆和乾元山石階一致。
「師父的封火印。」
他用槍桿敲了敲棺蓋。
「誰把它刻到棺材上了?」
楊戩抬起三尖兩刃刀,刀鋒停在離棺三尺的地方。
「乾元山的印,只鎮妖物,不拿活人墊底。」
棺縫又推開些,蓮香越過陣線。
空腔上方的九條鎖鏈開始轉動,鐵環相扣,聲響沿石城傳出。
哪吒壓低槍尖,火尖槍刺進最近的鎖鏈節點。
火焰順著鐵鏈游向棺身,行至第三枚環扣時,路徑折向北側地脈。
戰術圖上,萬獸窟的裂口擴大兩米。
地層深處傳來獸吼,前軍三百的軍號被衝散,工程營的緊急訊號接連跳出。
「它拿鎖鏈當導流槽。」
溫月將終端投到眾人面前。
「哪吒的神性全送進萬獸窟了。」
哪吒收槍,槍鋒仍被鐵環咬住。
乾坤圈飛出,砸向節點,鎖鏈借力下沉,北側裂口又落下一層岩。
趙雷光頂住空腔邊沿。
「這玩意兒不講武德,挨打還給外頭髮補給。」
「少說兩句,盾壓住。」陸晏開口。
趙雷光和沈星臨分守兩側。
雙盾抵住巨棺左角,騎槍化成六段撐杆,卡進棺底承力槽。
楊戩繞到右側,三尖兩刃刀沿鎖鏈根部切下。
刀鋒划過軍紋,第一條鎖鏈斷作兩截。
斷鏈沒有落地,棺內探出一隻焦黑手掌,五指扣住刀杆。
楊戩手臂往回拉,刀杆紋絲不動。
那隻手背布滿燒痕,腕骨間嵌著銀晶,晶面倒映九座高塔。
棺內傳來太乙真人的聲音。
「哪吒,跪下。」
「接九蓮寶燈。」
哪吒站在原地,混天綾從腰間飛出,繞過鎖鏈,纏住棺蓋邊緣。
「我在乾元山領兵器,師父從沒讓我跪過。」
「你借錯了記憶。」
棺中傳出笑聲。
先是太乙真人,後面換成守宮老人、秦箏、李航和數十個陌生人的聲線。
「孩子,規矩總要變。」
「秦無衣,拿軍牌過來。」
秦無衣扣緊帆布包。
軍牌貼著胸口,隔著護甲傳來熱度。
秦箏留在第七門前的血,還在回應這口棺。
他沒有邁步,只將主盤壓入地面。
十六方位鎖住空腔,棺蓋每推進一分,陣盤便報出一次坐標偏移。
「它在對軍牌做匹配。」
秦無衣報出數據。
「門的權限鏈藏在棺里。」
陸晏展開黑蓮淨土。
墨色紋路避開守衛腳下的瘴紋,只壓向巨棺和九條鎖鏈。
棺內的聲線同時斷開。
焦黑手掌的傷口翻出銀色晶片,晶片下方沒有血肉,只有密排的螺旋代碼。
虛無之盤將代碼拆成資料流。
授燈人:移動聖堂權限造物。
職責:擬定神明身份,寫入燈主印記,引導持燈者開啟地脈節點。
林初雪抬起法杖。
「原來是個發假證的。」
溫月給弩機壓入高爆箭。
「發證還綁人,業務挺全。」
授燈人鬆開三尖兩刃刀。
焦黑手掌縮回棺內,棺縫中滾出一枚蓮心燈芯。
燈芯只有拇指長,表層裹著乾枯花瓣,火種未起,內部卻藏著九層交錯的金線。
「九蓮寶燈已在獸王腹中。」
「燈芯能喚醒它。」
「取走燈芯,獸王會為你們讓路。」
陸晏沒有接。
虛無之盤隔空掃過燈芯,金線的盡頭越過崑崙地脈,直接接入長安地下兵庫。
第七門的十六道鎖陣,正沿同樣的節奏轉動。
「點一次燈,門便推進一次。」陸晏說。
秦無衣取出秦箏軍牌,貼近燈芯。
軍牌背面的血痕離開刻字,朝蓮心燈芯爬去。
燈芯里的金線亮起半截。
長安第七門的投影掛到空腔上方,青銅門前,十六道陣索正從秦箏肩背穿過。
秦箏握著西北石板,石板又壓進門內少許。
秦無衣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陣盤還在運轉,主盤邊緣卻多了兩條新的紅線。
一條通往獸王腹中。
另一條通往第七門的門縫。
銀面人沒有把兩處戰場並列擺放,它把同一把鑰匙切成兩段,逼持鑰者替它合攏。
陸晏抬腳踩住燈芯外圈的金線。
「所以它急著讓我們點燈。」
授燈人聲音換回太乙真人。
「長安門開,秦箏能活。」
「崑崙燈滅,萬獸出窟。」
「你們總得挑一頭。」
趙雷光從盾後探出半個頭。
「還給人出選擇題,出題人先過我這關。」
「溫月,節點。」
「報給我。」
楊戩橫刀斬過第二條鎖鏈。
肖芊羽踏入道標,戰戟切向棺後石城的九條迴路線。
溫月的測距箭先後落在鎖鏈交匯處。
她報出九個方位,最後一個停在棺蓋下方。
「第九節點接著燈芯,別傷它。」
「收到。」
高爆箭穿過秦無衣固定的軌跡,打穿第一處環扣。
鎖鏈偏離原有角度,北側地脈的裂口停止擴張。
趙雷光頂盾前沖,雙盾撞上棺身。
沈星臨將騎槍改成鎖杆,鉤住棺蓋內側,把巨棺壓回空腔底部。
「老沈,壓穩點。」
「你先別把自己壓進陪葬名冊。」
林初雪將血爆法陣貼上外露的銀色線路。
第一輪法術落下,線路捲曲,授燈人用守衛的生命迴路分走衝擊。
蘇雲卿早有準備,瑤光之賜沒有對準傷員。
她把護盾鋪在守衛身外,護盾與瘴紋隔出半寸空隙。
銀色線路失去可借的通道。
林初雪第二輪法術壓下,九座空塔底部的線路燒成黑灰。
肖芊羽從棺後落下,龍王戰戟切斷最後三條連接。
九座高塔同時晃動,塔底的偽造蓮紋逐段熄滅。
授燈人的手掌拍在棺沿,銀晶沿手臂蔓延。
秦無衣握住主盤,軍牌壓在陣眼上。
「你走不了。」
授燈人撞進陣線,身體被切成數段投影。
每段都在向不同方向報出長安坐標,試圖讓主盤過載。
秦無衣沒有追逐坐標。
他抽走外圈十二枚陣盤,只保留巨棺、燈芯和守衛所在的區域。
陣法範圍縮小,坐標回歸一處。
「這裡歸我管。」
陸晏走到燈芯前,虛無之盤將九層金線逐層剝開。
權限鏈的終端原本鎖在移動聖堂,此時被他拉入乾坤定界的主盤。
授燈人停住掙扎。
陸晏沒有毀掉燈芯。
燈芯毀了,獸王腹中的九蓮寶燈會失去喚醒媒介,長安門外的秦箏也會被權限鏈反噬。
更麻煩的部分在後面。
敵人只需再造一枚燈芯,仍能把崑崙地脈接回第七門。
陸晏把虛無之盤扣在主盤上方。
「反寫接收端。」
秦無衣抬頭。
「接到哪裡?」
「接你這裡。」
三十六枚陣盤重新亮起。
金線從燈芯進入主盤,沿十六方位分流,先經過乾坤定界,再穿向崑崙各處斷開的蓮紋火路。
北側地脈的灰綠瘴紋被金線壓回裂隙。
工程營的訊號恢復,萬獸窟裂口停止下沉。
九座高塔內,守衛關節上的瘴釘脫落。
他們仍維持舊日的持戈姿勢,胸甲下的呼吸已經均勻。
楊戩收回三尖兩刃刀。
刀杆被焦黑手掌抓過的位置,留下半枚乾元山火印。
「從今往後,崑崙燈火先入陣,再向外傳。」陸晏說。
「誰想動燈,先過秦無衣的地盤。」
秦無衣低頭看著主盤。
軍牌上的血痕退回秦箏二字旁,長安投影里的門縫停住了。
只停住,沒有合上。
授燈人被黑蓮紋路壓回棺內,銀晶一片片剝離。
它的聲線失去偽裝,成了乾澀的合成音。
「獸王不等燈。」
「它已經戴上第一小隊的隊徽。」
黑蓮繼續收攏。
授燈人最後吐出一句話。
「它在等第七把刀回家。」
棺內的銀晶化成灰末。
空腔上方的長安投影熄滅,只有秦箏軍牌仍貼在主盤中央。
哪吒收回混天綾,抬腳踢了踢巨棺。
「這口棺怎麼處理?」
趙雷光扶著盾站起來。
「埋了吧,別留給後勤當儲物櫃。」
溫月收起弩。
「後勤未必看得上,漏電。」
楊戩抬頭望向石城更深處。
獸吼隔著層層骨壁傳來,三長兩短的舊軍號已被另一段腳步打斷。
陸晏收起燈芯。
「去找獸王。」
「順便問它,誰給它發的隊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