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光桶壓在摺疊桌中央,桶壁還在往外滲熱,桌角那圈缺了口的舊銅被燙得發紅。
陸晏抬手,掌根壓下去。
桶蓋撞回桌面,封棉裡那團赤紅被壓回半寸,鐵皮桌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聲。
「不用往下念了。」
李素抬著頭,喉嚨里那口氣沒順下來。
陸晏把手從桶蓋上挪開,掌心護甲已經焦了一塊。
「龍門自決,停。」
「血劑試用,停。」
「轉運名冊、適應者篩選、後續入門計劃,全停。」
野戰房外的風從帆布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張複印單翻起半頁。
李素盯著他:「你憑什麼停?」
陸晏把複印單按回去。
「憑舊城醫院剛挖出三千個孩子。」
「憑十五個人燒沒了,連屍檢都沒留下。」
「還憑第一小隊現在接管現場。」
他抬頭看她。
「別把活人當藥引肉。」
李素的手壓在隔光桶邊緣,掌背被熱氣燙出一片紅。
「我操,你以為那是拐賣?」
她說得太急,尾音劈了。
「進門的人先報戰決名,全帶簽字,全留錄像。」
「沒人拿槍頂他們腦袋,更沒人把他們綁上車。」
趙雷光站在門邊,盾牌靠著腿甲,沒插話。
溫月把弩橫在桌角,視線落在那張簽字單上。
簽名密麻。
有的字寫得穩,有的歪出格子,有一處甚至只留下半個指印。
陸晏往旁邊錯開半步,把李素和隔光桶分開。
「我說停,叫人退開。」
「命不是喊一句自願,就能當籌碼拍進爐膛。」
「別逼我穿著這身甲,替他們去壓墓碑。」
野戰房裡沒人動。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塌響。
密林邊那座廢棄吊斗塔挨了雷,塔頂歪到一邊,鋼架砸進泥地,夜灰順著帆布門帘灌進來。
桌角又掉下一點銅屑。
陸晏從袖囊里抽出一塊半掌長的墨灰密簽,砸在桌面。
金屬牌翻了兩圈,停在隔光桶前。
「臨戰暫禁令。」
「龍門自決項目封停,樣本、試劑、名單、屍檢記錄,全部收歸底室。」
「誰再開爐,按戰時違令辦。」
李素盯著那塊密簽,牙關咬得發響。
「你們站在這兒說得輕巧。」
「西川斷了兩條防線,關中那邊還在要人,東海送來的陣痛者一天死十幾個。」
「他們沒藥,沒護甲,連躺著喘口氣都算奢侈。」
蘇雲卿把針盒放到桌上。
「沒藥,就去補藥。」
「沒護甲,就去調裝備。」
「缺人,不代表能把傷員送去燒骨頭。」
李素抬手指著她,手指停了半空。
「你在醫療組,最該明白,等死比死還難。」
蘇雲卿沒避開。
「我明白。」
「所以我更不許病人被寫成消耗品。」
李素笑了一下,笑不出來。
「消耗品?」
「第一批七個人活下來三個。」
「他們扛著機槍跑過廢城,守住了西側橋頭。」
「那晚要沒有他們,橋後面四千多人全得往河裡跳。」
溫月開口:「第二批十五個呢?」
李素沒答。
溫月把那張複印單推回她面前。
「別只報活下來的。」
「死的那十五個,誰給他們收的骨灰?」
李素的手停在紙上。
隔光桶里傳出低沉撞擊,桶蓋被頂起一條縫,紅光映上她袖口。
她忽然扯開軍大衣右袖。
從手肘到腕骨,皮肉被火灼得捲起,紅紋順著血管爬到掌背,傷口邊緣還在滲血。
趙雷光沒忍住,低聲罵了句。
蘇雲卿往前半步:「你打過血劑?」
「第一針是我。」
李素把袖子往上推,露出更深處的焦痕。
「正式試用前,我先把留樣打進自己骨頭裡。」
「劑量只夠半針。」
「我在隔離倉躺了四天,右手廢過兩回,後來才勉強能拿筆。」
她看著眾人。
「我沒拿別人先試。」
「我先吃的毒肉。」
林初雪靠著帆布柱,胸甲里的守夜人銅錢壓著傷口。
她一直沒說話。
這時,她抬手敲了敲胸甲。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別人送進去?」
李素張了張嘴。
帆布外,吊斗塔倒塌後的餘震還在地底滾。
「因為沒人了。」
「前線不是紙面。」
「死人填不上缺口,能動的人就得往前頂。」
「我手裡那些陣痛者,今天不試,明天就得裝屍袋。」
陸晏把墨灰密簽往前推了半寸。
「那就查缺口從哪來的。」
「誰把補給斷了,誰把人調走了,誰把傷員卡在門外。」
「缺到要燒人骨頭填坑,先查挖坑的人。」
李素的肩膀繃住。
「陸晏,你裝聖人得有命去唱歌。」
「長安第七門後頭沒水,沒風,普通人進去連半天都撐不住。」
「你們要去,我不攔。」
「可後頭那批人呢?」
「誰替他們開路?」
陸晏看著隔光桶。
「我帶隊,不打消耗牌。」
「血劑封存。」
「人,撤回來。」
「長安的門,我們自己進。」
李素站了半天,忽然抓起桌上的試驗記錄。
紙頁被她攥出褶皺。
「行。」
「你們腰硬。」
「那就去走。」
她把記錄本重扣進帆布包,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邊,她停了半步。
「我把前陣試單砸了。」
「你們別回來問我,為什麼沒給你們留針。」
帆布門帘被掀開,又落下。
李素沒回頭。
隔光桶還留在桌上,桶底那團紅光縮成一小團,安靜得讓人煩。
趙雷光低頭刮掉盾沿上的血痕。
颳了兩下,他把工兵鏟往地上一丟。
「少理那讀書人瘋嚎。」
「隊長剛才那幾句,聽著挺舒坦。」
溫月瞥他一眼。
「你舒坦什麼?」
趙雷光抬起盾牌看了看裂口。
「活人能少進一個爐子,後勤就少報一份報廢單。」
秦無衣坐在角落,帆布包里的主盤忽然震了一下。
第九塊石板貼著包底發熱。
盤面那條通往長安的血線,在第七門外多拐出一截,指向東北。
石板邊緣浮出四個舊字。
東八方,陰陵。
趙雷光也看見了。
他撓了撓頭盔邊緣,半天沒接上玩笑。
「我這憨腳才琢磨出一道悶雷。」
「沒人拿槍頂脖子,老八團那窩人,為啥寧肯把自己煉成手榴彈,也不肯老實吃頓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