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把墨灰密簽壓在試驗記錄上,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血劑留樣,全部封箱。」
「適應者名單、轉運批文、死亡記錄,一頁不少,交出來。」
李素沒動。
她盯著那枚密簽,胸口起伏得厲害,右臂灼傷處又滲出血。
「名單一封,長安那邊的人怎麼辦?」
「先活著。」
陸晏把隔光桶推給沈星臨。
「送進底室,三層封管,外部加兩隊警戒。」
「誰碰,先扣人。」
沈星臨提起隔光桶,長柄鎖鉗扣住桶蓋,轉身出了野戰房。
李素伸手去抓試驗記錄,被溫月用弩身壓住手背。
「手收回去。」
李素抬頭。
「你們有戰力,有裝備,當然能說這種話。」
「那些等在轉運車裡的呢?」
「他們骨頭裂著,肺里灌血,連睡一覺都要靠止痛針。」
蘇雲卿將醫療箱合上。
「把名單給我。」
李素盯著她。
「你想做什麼?」
「逐個複查。」
蘇雲卿把止血鉗插回固定槽。
「注射過血劑的,全部留觀。」
「準備進第七門的,全部扣下。」
「誰敢再拿自願書塞人上車,我先把那張紙塞回他嘴裡。」
野戰房外,有人搬運傷員。
擔架輪子碾過碎石,拖出長一聲。
李素壓著桌角,指節蹭過那張複印單。
「你們攔得住一次,攔不住下一次。」
陸晏看著她。
「那就多攔幾次。」
「你可以救人。」
「不能替人挑死法。」
李素嘴唇動了動,沒再爭。
她從帆布包底翻出一沓封條,又取出兩把鑰匙。
鑰匙落在桌上,撞出清脆一聲。
「西川留樣庫,東海轉運櫃,編號都在後面。」
「名單有三份。」
「我留了一份。」
溫月抬起弩。
李素抹了把額頭。
「燒了。」
陸晏沒追問。
「蘇雲卿,帶醫療組,先找已注射人員。」
「篩查、留觀、止痛,缺什麼報給秦望山。」
蘇雲卿點頭,提著醫療箱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李素一眼。
「你也去。」
李素沒反應過來。
「我?」
「半針血劑在你骨頭裡。」
蘇雲卿說:「你不是研究員,你也是病人。」
帆布門帘掀起又落下。
秦無衣坐在角落,帆布包突然往上一頂。
他按住包口。
第九塊石板燙得厲害,包底冒出焦味。
趙雷光湊過去看。
「這玩意兒又餓了?」
「不是餓。」
秦無衣拉開拉鏈。
石板上的血線脫出盤面,沿著黃銅主盤繞了半圈。
四個舊字浮在陣紋之間。
東八方,陰陵。
溫月把字念了一遍。
「不是長安?」
秦無衣搖頭。
「第七門在西南。」
「陰陵在東北。」
「這條路繞開了兵庫外層,走的是舊兵道。」
陸晏伸手按住石板邊緣。
熱度從護甲縫裡透進掌心。
「誰走過?」
「秦家舊冊里提過。」
秦無衣盯著盤面,聲音壓低。
「兵家祖門開過一條輔道。」
「只給運送祭器、軍令和陣材的人用。」
「兵道被封后,地圖上也抹掉了。」
趙雷光皺起眉。
「長安地下那幫東西,還講物流?」
秦無衣沒理他。
「陰陵的方向,能直插第七門後側。」
「有人把東西從那裡送進去過。」
陸晏看向隔光桶離開的方向。
「神血。」
李素留下的試驗單還攤在桌上。
東海轉運、關中舊壇、長安物資廳,三道印章連成一線。
舊城醫院裡掉下來的灰,能讓神血起火。
第七門後的地方又排斥普通人。
這些東西原本就拴在同一條路上。
陸晏將試驗單折好,塞進護甲內袋。
「半小時後出發。」
趙雷光一愣。
「今晚?」
「長安不等人。」
陸晏起身。
「陰陵先走一趟。」
夜裡的車隊沒開警燈。
兩輛越野裝甲車離開舊城時,醫院樓頂的血膜已經干成褐殼。
工程兵在路邊架起切割架。
火花落進排污溝,照出一截枯死的肉管。
林初雪坐在後排,血池哀嚎橫在膝上。
她胸甲內的銅錢貼著傷口,硌得人難受。
她沒把銅錢挪開。
溫月靠著車窗擦拭弩機,擦到第三遍,才把布塞回口袋。
「你那法杖還漏血?」
林初雪低頭看了看。
「它比你那破弩有良心。」
「至少不挑時候卡殼。」
「我這叫保養。」
「你那叫吃糖。」
趙雷光坐在對面,抱著雙盾打盹。
聽見這話,他睜開半隻眼。
「你倆能不能歇會兒。」
「老子耳朵里還塞著醫院那群東西的哭聲。」
林初雪從兜里摸出一根棒糖,遞過去。
「吃嗎?」
趙雷光看著糖紙。
「草莓味?」
「嗯。」
「不要。」
「你嫌棄?」
「我怕吃完長出粉色護盾。」
車裡安靜了兩秒。
秦無衣低頭擺弄主盤,沒忍住笑了一聲。
趙雷光坐直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剛才笑了。」
「陣盤震的。」
車輪壓過山路上的碎石,車身顛了一下。
趙雷光的額頭磕在盾柄上。
溫月把臉轉向窗外。
「陣盤震得挺會挑時候。」
陰陵在一片廢棄採石場後面。
山腹塌了大半,入口被亂石和焦土埋住。
裝甲車停在山腳,探照燈掃過坡面。
沒有廟,沒有碑,也沒有半點香火痕跡。
半山腰露著一角石壇。
壇前地面密布焦黑槍痕。
每一道都扎進岩層,邊緣發脆,草根碰上便捲成灰。
趙雷光先踏上石階。
第二步剛落下,戰靴底板冒起白煙。
他罵著跳回來,抬腳在碎石上蹭了幾下。
「這破罈子還挑鞋?」
沈星臨蹲下,拿鎖鉗撥開鞋底。
合金底板燒出三個孔。
趙雷光看得肉疼。
「後勤要看見這個,得給我掛個縱火犯牌子。」
溫月抬頭看壇中央。
「別踩了。」
林初雪已經走到石壇邊緣。
她沒進壇,只用杖尖指向地面。
焦灰之間留著一串腳印。
腳印很小,前掌窄,步距卻很穩。
從壇外一路延向山門。
山門被巨石堵死,只留一道半尺寬的裂縫。
腳印沒有停在門外。
它們踩著焦灰,走進了石縫裡。
趙雷光壓低聲音。
「小孩?」
「不是活人的腳印。」
陸晏走到門前,抬手摸過石縫邊緣。
石頭內壁很燙。
「留在外面。」
秦無衣抬頭。
「裡面有路?」
「有。」
陸晏把虛無之盤收回腕側。
「路很窄,人多進去會礙事。」
林初雪往前半步。
「我跟你。」
「你守門。」
陸晏看著那串腳印。
「東西要是出來,別讓它跑下山。」
林初雪沒再爭,法杖往地上一頓。
暗紅血紋沿石階鋪開。
溫月架起滅世驚雷弩,對準山門裂縫。
趙雷光把雙盾立在最前方。
「行。」
「你進去問路,我們在外頭收過路費。」
陸晏側身擠進石縫。
山門後的通道不長。
盡頭是一座下沉的舊壇。
壇中央有一堆火。
火不燒木頭,燒的是滿地焦灰。
一個少年盤腿坐在火邊,紅衣袖口沾著灰,火尖槍橫在膝上。
他用槍尾撥了撥火堆。
灰燼散開,露出下面密麻的舊甲片。
少年抬起頭。
「那門後頭,有沒有夠能打的?」
陸晏停在壇階上。
「有。」
「能打到拿你的血燒活人。」
火尖槍停住。
少年沒問舊城醫院,也沒問試驗記錄。
他只是聽陸晏把長安第七門、血劑、適應者和兵庫異動說完。
火堆燒得很低。
等最後一個字落下,少年用槍尖挑起一片灰。
「拿我的血續命,手段差。」
「拿我的血逼人送死,膽子肥。」
他起身,把火尖槍扛上肩。
「誰拿它當爐灰,我先把誰的爐子挑了。」
陸晏笑了下。
「還是這個脾氣。」
「也不清楚楊戩他們那邊,打成什麼樣了。」
少年抬腳踩滅火堆。
壇內的火滅了,四周焦灰卻朝北方飄去。
他看著那片灰,手裡的槍慢垂下。
「二哥這回碰上的,不是能拖著打的東西。」
陸晏腕側通訊器忽然響起。
先是密集槍聲。
雨點砸鐵皮般,頻道里全是雜音和喘息。
一個陌生隊員扯著嗓子喊。
「十一小隊還剩三人……」
「楊戩神君受困……」
「請求火力——」
通訊斷了。
山腹里安靜下來。
最後傳出的,是一道年輕少女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