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戰區,斷潮礁。
通訊器里那道少女笑聲傳出來時,海上正落著火。
原本五人的第十一小隊,為了替楊戩開出近身的路,臨時補到十人。
打到現在,十個編號,只剩三個還在喘氣。
礁岸被削掉半邊,海水灌進碎石縫,混著血和火藥往低處流。
重火手顧川趴在半截工事後,機槍架已經歪了。
他的左肩被燒穿,止血帶扎得太高,半條手臂麻得抬不起來。
彈鏈從箱裡拖出來,浸了海水,金屬殼碰撞得發悶。
「顧川,彈量。」
「半箱。」
「別報半箱,報數。」
顧川低頭看了一眼。
「二百一十六發。」
頻道里停了兩秒。
偵察兵韓敘伏在斷崖上,臉貼著濕透的瞄具。
「夠你活三十秒。」
顧川啐了口血沫。
「你他媽就不能報個好數。」
「行,夠你撐到天亮。」
顧川抬頭看了看壓下來的火海。
「那更扯淡。」
十分鐘前,機槍手嚴武抱著燃盡的重機槍,守在北側山口。
槍管燒紅了,他沒水冷卻,拿海水往上澆。
白汽升起來,槍沒停。
最後一發打空時,嚴武報了個坐標。
「北坡,三十七碼,能過。」
頻道里有人罵他。
「你他媽回來報。」
嚴武沒回。
北坡隨後塌了一截,連人帶槍埋進碎石。
爆破手許山斷了一條腿,還拖著爆破索往礁石縫裡爬。
他爬得很慢,腿後拖出一條長血痕。
醫療兵程霧追過去,想把人拖回來。
許山把引爆器塞進他手裡。
「別拽。」
「你腿還能接。」
「接回去也跑不快。」
許山把程霧的手推開,扭頭看向霧裡那片白影。
「給我報個數。」
程霧咬住牙。
「七秒。」
「夠了。」
爆破索送進礁縫,礁岸掀起大片碎石。
許山沒能回來。
還有人替楊戩擋過一刀。
那人叫魯慶,平日裡嘴碎,出任務前還在問東海有沒有能吃的海鮮。
天照手裡那道白火落向楊戩後背時,他沒喊,也沒提醒。
他只是撞過去。
護甲燒穿,人掉進浪里。
程霧後來去撈,只撈到半塊胸牌。
胸牌背後刻著一行小字。
回去給我媽打電話,別說得太好聽。
程霧把胸牌塞進藥包,藥包里已經裝了六塊。
第七塊沒地方放。
海霧在礁岸上滾動。
霧裡站著個白衣少女,赤著腳,腳踝沒沾半點泥沙。
她手裡拎著一盞紙燈。
燈火是白的,照不亮海面。
「還剩三個人呀。」
她望向顧川,笑得很乖。
「人類總愛把最笨的留到最後。」
顧川把機槍口抬起來。
「你長得這副樣子,說話怎麼跟欠債的一樣。」
白衣少女歪了歪頭。
「我欠過誰?」
「欠得多了,自己也記不住。」
天照笑出了聲。
霧氣往前壓,礁石上冒出一排熟悉的人影。
嚴武抱著機槍,許山拖著斷腿,魯慶的護甲還在往下滴水。
他們站在火線外,朝第十一小隊招手。
「回來。」
嚴武先開口。
「北坡清了,回來補彈。」
許山坐在礁石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程霧,給我看看腿。」
魯慶笑著罵人。
「顧川,你那破槍還沒修好?」
顧川的手壓在扳機上,沒動。
程霧蹲在廢墟里,止血鉗夾著一名陣亡隊員的衣領。
他剛替那人合上眼。
聽見魯慶的聲線,手指停了一下。
韓敘卻從瞄具里看見了另一件事。
那幾個人腳下,海火映得礁石通紅。
唯獨沒有影子。
韓敘的牙齒咬破舌尖。
血腥味衝上來,耳邊那些熟悉的聲音散了半截。
「別過去!」
他對著頻道吼。
「西南角,礁脊後!本體在西南角!」
天照臉上的笑停了半拍。
白衣少女抬起手。
霧中那些「歸來的人」全散成白火,往韓敘的位置撲去。
顧川扣下扳機。
重機槍吐出火線,彈雨壓過斷崖。
白火被打散一層,又從霧裡聚回來。
韓敘翻過斷崖邊緣,半邊身子掛在外面。
他從腰側摸出最後一枚信號釘。
釘頭已經裂了。
「韓敘,回來!」
程霧喊了一句。
韓敘沒回頭。
他把信號釘抵上發射器,槍口對準翻滾的雲層。
「坐標修正,西南二十七碼,高八碼。」
「給神君開眼。」
信號釘穿進雲層。
雲頂亮起一道紅線。
天照抬頭看了一眼,紙燈里的火苗歪了。
礁岸另一頭,楊戩拄著三尖兩刃刀站在海水裡。
水已經漫過膝甲。
他的肩背有三道傷,護甲碎裂,血順著甲片往下滴。
天照此前不肯和他硬拼。
白火、霧障、幻影,輪著拖。
她拖得很耐心。
她在等楊戩傷口撐不住,也在等第十一小隊死乾淨。
如今只剩三個。
她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二郎真君。」
「你的人快沒了。」
楊戩沒抬頭。
他把三尖兩刃刀插進海床,手掌按住刀柄。
「還沒死。」
天照輕笑。
「留著他們,能做什麼?」
「看你死。」
天照的笑意收了。
她抬手,海面上的白火全朝顧川三人壓去。
火焰鋪過礁岸,連退路也封死。
顧川把最後半箱彈連結進機槍。
程霧拖住他的護甲後領。
「你左肩廢了,別硬頂。」
「我不頂,誰頂?」
「我去。」
顧川回頭罵他。
「你拿止血鉗夾她頭髮?」
程霧沒接話。
他把剩下三支針劑全推入楊戩的備用注射管。
藥劑入體,楊戩背後的傷口止住了血。
程霧拔掉空針,握回止血鉗。
顧川笑了下。
「醫護兵,裝備挺寒磣。」
「你閉嘴,開火。」
白火壓到頭頂。
顧川打空了最後一梭。
子彈切進火幕,硬壓出一條窄縫。
只有半息。
楊戩握住三尖兩刃刀,仍沒有動。
天照以為他被傷勢拖住,白火壓得更低。
程霧把顧川往後拖。
他的半邊護甲燒穿,皮肉貼在甲片上。
他拖了兩步,手套燒破,還是沒松。
韓敘攥著信號器,趴在斷崖邊。
他的右腿被白火擦過,褲腿已經燒沒了半截。
紅線還掛在雲層里。
他盯住霧中那道白衣身影,喉嚨里全是血。
「神君!」
天照回頭。
「左上三寸——現在!」
楊戩抬頭。
額間神目睜開。
海霧被那道金光穿透,天照藏在霧後的真身暴露出來。
白衣少女站在礁脊上,手裡紙燈裂成兩半。
她第一次沒能笑出來。
開山斧脫手而出。
斧影掠過海面,砸中天照肩頸。
礁脊從中間斷開。
天照被砸進礁岸,白衣染上泥沙和血。
她的身軀碎成大片白狐火,想往海霧裡逃。
楊戩踏過海浪。
三尖兩刃刀貫下。
刀鋒釘穿她的胸口,穿過礁石,直入海床。
天照披散著頭髮,白衣下露出焦黑的狐尾。
她抓住刀杆,指甲磨出血。
「憑什麼……」
「憑什麼是我先死!」
楊戩拔出開山斧。
天照抬起頭,終於沒了那副少女模樣。
海面上的火光,全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