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硯，封外港閘門，立刻。」
羅硯盯著通道口的王聰，又抬頭望向港區喇叭，臉色繃得很緊。
「外港一封，篩查線幾千人全堵在裡面，難民區會先亂。」
「廣播裡的王聰在催船走，真的王聰就在你面前。」肖芊羽握緊戰戟，「你還要等誰替你下令？」
王聰扶著牆，肩甲裂口還在往外滲血。他沒替自己爭，只抬起染血的隊長徽章。
「羅統領，西側三艘船的放行單，不是我簽的。」
羅硯看著那枚徽章，手指壓過背面三道淺痕，沉默了兩秒。
「封閘。」
他猛地轉身，聲音壓過港區的汽笛。
「外港三道閘門全部落鎖，舊軍運水道降閘。篩查船原地扣泊，誰敢強行離港，先斷引擎。」
港防衛隊的人立刻分開，有人沖向閘機房，有人架槍守住碼頭。
遠處傳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外港閘門一層層壓下，海面上的燈影跟著晃了一下。
廣播裡那個「王聰」停了片刻，隨即換了副更急的語氣。
「南城舊港全體人員注意，羅硯擅自封港，立即解除閘門限制。」
溫月抬起滅世驚雷弩，箭頭沒有指向喇叭，而是壓向眼前二十多名港防衛隊員。
「現在別驗軍牌。」
羅硯皺眉：「那驗什麼？」
「驗人。」溫月將終端收回護甲內側，「軍牌能換，印章能偷，口令他們也會聽。」
她抬手指向港防衛隊。
「把人拆開，兩兩隔開三步。別問檔案里寫過的，問你們自己才記得的破事。」
一名港防隊員忍不住開口：「溫副隊長，這種時候拿舊事盤問自己人，耽誤船怎麼辦？」
溫月看了他一眼。
「答得上，耽誤不了多久。答不上，船就更不能走。」
肖芊羽將戰戟橫在支線入口，戟刃壓低。
「武器先放地上。誰不願驗，誰先綁。」
羅硯沒有反駁，只抬手示意手下照辦。二十多名港防衛隊員散開，槍械和短刀被放到地上。
溫月從王聰手裡拿過一塊舊記錄板，箭尾在上面敲了敲。
「王聰和陳沅出題，港防的人互相問。答的人不能看同隊，知道答案的人再確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答得模糊，不一定有問題。答得像背回執，也先留下。」
第一個被叫出來的港防兵臉色發白，站在原地沒動。
陳沅扶著牆，開口問他：「去年北堤夜巡，誰替你縫過左臂護甲內襯？」
那人張了張嘴。
「軍需組……軍需組的老周。」
旁邊一名港防兵立刻皺眉：「你左臂那道口子，是我拿魚線給你縫的。」
被問的人額角冒出汗，急忙改口：「對，是你，我一時沒想起來。」
溫月沒說話，只在記錄板上劃下一道。
第二名港防兵被推出來時，王聰看著他：「斷潮前線，你欠誰一支止痛針？」
那人答得很快：「欠副官兩支，第一支是左腿中箭，第二支是潮獸撞塌掩體時用的。」
羅硯身後的副官忽然皺眉。
「我沒借過你止痛針。」
那人抬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記錯了。」
「我記得。」副官聲音發沉，「那天你根本沒在斷潮前線。」
第三個人連問三次都沒接上話，只反覆說自己腦子發昏，想先去醫療點。
第四個人報錯了同隊人的名字，把一個活人的入隊簽字人，說成了三年前已經陣亡的老兵。
港防衛隊裡開始有人往後退。
溫月抬起弩機，紅點壓在四人腳邊。
「站過去。手抬高。」
四人沒有立刻動，羅硯先拔出槍，槍口壓低。
「過去。」
四人這才緩慢走向空地，腳步踩在積水裡，拖出四道濕痕。
剩下的人繼續點驗。
第五個人答得太順了。
陳沅剛問出「誰替你從斷潮前線帶回半截刀鞘」，他便把時間、地點、傷亡人數和交接人全報了出來。
連那把刀鞘斷在哪塊礁石旁，都說得清清楚楚。
被問的港防兵愣在原地，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自己都忘了刀鞘掉哪了。」
溫月盯著那人：「你記得比當事人還全。」
那人臉色不變，只低聲道：「我記性好。」
陳沅卻忽然往前半步，死死盯住他的臉。
「你不是港防三班的人。」
那人終於轉頭看他。
陳沅聲音發緊：「你叫方赫。三年前退役，右臉被潮獸抓爛過，是我送你上的轉運車。」
羅硯猛地看過去。
那人右側臉頰完好無損，穿著港防三班的護甲，胸前名牌寫著另一個名字。
方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慢慢咧開。
「陳副隊，記性不錯。」
第六個被問的人，是羅硯身邊的副官。
王聰看著他，沉聲問：「西防波堤塌的時候，誰替你把人從水裡拖回來？」
副官沒有猶豫。
「你。那天凌晨兩點十七分，你左肩骨裂，陳沅拿止血帶捆住你護甲，溫月不在港區。」
他說得太細，連王聰肩甲上的裂口朝哪邊裂開都沒漏。
王聰的臉沉了下來。
「那次救援沒寫進戰報。」
副官笑了笑。
「可我記得。」
溫月將弩機抬高半寸。
「六個，全部扣住。」
羅硯抬手示意左右兩名港防兵上前，卻在這時，副官忽然動了。
他沒有撲向溫月，反而一把撞開身邊的人，短刀從袖口滑進掌心，直刺羅硯咽喉。
「統領！」
港防衛隊裡有人失聲喊出來。
肖芊羽腳下微光一閃。
閃現打擊！
她已經擋在羅硯身前，龍王戰戟從刀背挑過。短刀被震得偏開，戟尾緊跟著砸中副官手腕。
咔！！
副官手腕當場折斷，短刀飛出去，插進不遠處的木箱。
他整個人摔進積水裡，斷腕垂在身側，臉上卻還掛著笑。
「羅統領，你不是一直說，港防的人不能丟下自己人嗎？」
羅硯站在原地，槍口已經抵住他的額頭。
「你不是他。」
副官仰頭張開嘴。
黑色的東西從他喉嚨里爬出來，指甲蓋大小，翅殼濕黏，落進積水後立刻朝最近的港防兵撲去。
那名港防兵剛張嘴要喊，黑蝗已經彈向他的耳側。
溫月扣下弩機。
刺啦！！
箭矢釘穿地面，散射榴彈沿著箭杆炸開，火圈貼著積水鋪出去，將副官和黑蝗全封在三步之內。
轟！！
黑蝗撞上火圈，翅殼立刻捲起，腥臭味混著焦味往外沖。
副官在火圈裡翻滾，嘴裡還不斷往外吐蟲。幾隻黑蝗剛爬出半截，便被火焰燒成黑灰。
羅硯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槍口輕微壓低。
那是跟了他七年的副官，替他擋過潮獸，也替他守過港門。
現在，對方嘴裡只有燒焦的蟲屍和斷斷續續的笑聲。
「撤開人群。」羅硯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港防衛隊卻都聽見了。
「未點驗的人全部退到警戒線外。點驗通過的，分兩組守住水道和篩查船。」
他將槍上膛，自己站到舊軍運支線入口。
「這裡我守。」
一名港防兵臉色發白：「統領，您先退，萬一還有——」
「我就在這兒。」羅硯沒回頭，「誰想進長安舊兵道，先過我這關。」
溫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重新低頭核對手裡的簽收單。
點驗持續了十幾分鐘。
四個答不上舊事的人、方赫，還有羅硯的副官，全被綁在卸貨台旁。
其中兩人的護腕拆開後，裡面都塞著泡爛的軍牌碎片。
其餘十四人陸續通過點驗，有人臉色難看，有人乾脆坐在地上，半天沒能緩過來。
陳沅將記錄板遞給王聰。
「港防第一輪驗完了，六個冒名者。」
王聰接過記錄板，掌心停在那六個名字上，沒有說話。
溫月卻將第九小隊近半個月的簽收記錄全拉了出來，一頁頁壓在地上。
「還早。」
她指向最下方的異常落款。
「港區里至少還有四十七份簽收沒驗。有人領過藥，有人開過倉，有人放過船。」
肖芊羽看向西側水道。
三艘篩查船仍被扣在港內，船燈亮著，卻安靜得不正常。
「羅硯，點驗繼續。王聰和陳沅去認人，溫月盯船和裝備箱。」
她握住戰戟，聲音冷硬。
「誰的名字有問題，誰就別想帶著東西出港。」
被釘在火圈裡的副官忽然抬起頭，焦黑的嘴唇動了動。
溫月猛地轉身，瞄鏡里，第三艘篩查船已經掙開半根纜繩，正朝舊軍運水道偏去。
副官咧開嘴。
「船要開了，蝗蟲不等點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