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穿過黑霧,三艘篩查船的引擎燈同時亮起,舊軍運水道里浮著一層被槳葉攪開的黑油。
肖芊羽站在坡道口,戰戟指向港口西側。「王聰的人繼續撤,能拿槍的守住通道。」
溫月沒有朝船開火,先把三枚榴彈釘進水道兩邊的系纜樁。
紅點貼著水面排開,正好卡住三艘船出港的窄口。
「別先炸船。」她盯著瞄鏡,「箱子裡還有活人。誰敢強闖,我再炸螺旋槳。」
王聰扶著牆,傷口被止血膠糊住,臉色仍舊難看。
「船上有我們的人,也有從港外篩進來的難民。它們把人和貨混在一起,就是等我們不敢動。」
「所以得先把誰簽的字找出來。」溫月抬起終端,「只要船還沒離港,帳就跑不了。」
她把第九小隊近半個月的戰報、醫療領用和夜間巡查記錄全部拖到同一頁。
十二個人出動,十二個人回隊,人數從沒變過。
可每張紙質回執的頁腳,都比電子留檔多了一枚指印。
那枚指印壓在覆核欄邊緣,只露出半個拇指紋,像有人故意沒把手按實。
溫月將十七張回執放大,逐頁重疊。
缺開的紋路一點點合上,最後拼出完整指紋。
陳沅站在旁邊,扶著被鹽布磨破的手腕,盯了很久。
「這不是我們隊裡的印。」
「當然不是。」溫月調出港防人員存檔,「第九小隊每次歸隊,戰報上有十二人確認。」
她用箭尾點了點那枚完整指印。
「可每次簽收、擔架調撥和夜巡覆核,都有第十三個人。」
終端彈出姓名。
港防三班班長,段啟。
王聰抬頭,眼神猛地沉下去。
「段啟四十六天前死在西防波堤。他帶人擋潮獸,整段堤壩塌了。」
陳沅接過終端,手指停在陣亡回執上。
「遺體是我和王隊送回去的。火化手續也是港防處辦的。」
溫月把另一頁簽收單推過去。
「他死後第七天,名字出現在隔離擔架調撥單上。」
「十天前,他簽了夜間巡查確認。三天前,他又簽收了八十副暗金甲維護材料。」
通道外傳來急促腳步,二十多名港防衛隊壓著槍趕到入口。
羅硯走在最前,護甲肩頭還沾著倉庫里的潮水。
他掃過王聰和陳沅,又看見地上那些拆下的軍牌,臉色沒有好看多少。
王聰沒動,只是看著他。
羅硯聲音壓得很硬。「你被俘七天,精神污染排查沒做完,供詞和判斷都不能立刻採信。」
肖芊羽握著戰戟往前半步,戟尾砸進地面。
「羅統領,現在船要走,你要先跟我們搶指揮權?」
「我在守港。」羅硯看著她,「港外還有幾千人等篩查。你們一句蝗蟲,就讓我把舊港全封死?」
「我沒讓你信一句話。」溫月將終端轉向他,「我讓你看簽收記錄。」
羅硯沒接。
王聰卻低頭摸進裂開的肩甲,從內襯裡取出隊長徽章。
那枚徽章沾著血,邊緣被鹽粒磨得發暗。
他沒有替自己辯解,只將徽章放到羅硯掌心。
「看背面。」
羅硯皺眉翻過徽章,背面有三道很淺的劃痕,歪歪斜斜地擠在編號下方。
「這是什麼?」
「舊港冷庫救援。」王聰扶住牆,呼吸有些重,「那年我們救出七個孩子。」
「最小那個孩子不肯鬆手,拿著螺釘在我徽章背面劃了三下。後來我沒磨掉。」
陳沅低聲補了一句:「王隊說,留著提醒自己。港里沒清乾淨之前,別覺得人救完了。」
王聰抬眼看向倉庫方向。
「外面那個穿我護甲的東西,肩章、槍套、通訊器都能換。」
「它拿不到這枚徽章,更不知道背面為什麼有三道劃痕。」
羅硯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停。
港防衛隊裡,有人悄悄放低了槍口。
溫月沒給他沉默的時間,直接把段啟的全部記錄傳進羅硯終端。
「段啟死後,名字出現過二十三次。」
「擔架、藥劑、護甲維護料、夜巡放行、篩查船轉運,全有他的落款。」
羅硯翻得很快,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忽然頓住。
三日前,八十副暗金甲維護材料。
簽收人,段啟。
覆核人,王聰。
兩個人,一個死了四十六天,一個被關在船底七天。
羅硯抬頭看向王聰,嘴唇動了動。
「有人盜了印章,偷了檔案,再用死人的身份做手續。」
「可能。」溫月道,「那他怎麼知道王聰左肩骨裂是哪次任務留下的?」
羅硯沒接話。
肖芊羽看著他,只問了一句。
「偽造檔案的人,為什麼知道每個隊員的舊傷、習慣和私下稱呼?」
通道里只剩下船外引擎的悶響。
羅硯攥著終端,指節壓得發白。
他還想把事情歸成內鬼、盜印、冒名,可倉庫前那個裂開皮肉的陳沅,已經讓這些解釋站不住。
王聰撐直身體,朝陳沅伸出手。
「第九小隊能動的,去認人。」
陳沅愣了一下。
「認什麼?」
「認所有過閘的人。」王聰聲音啞得厲害,「誰說不出入隊簽字人,誰答不上隊裡舊事,先扣下。」
「答錯一次,搜軍牌。答錯兩次,綁手。」
羅硯看了他半晌,終於抬手。
「港防衛隊聽令,西側水道封鎖。篩查船不得離港,所有登船人員重新驗身份。」
一名港防衛隊員遲疑道:「統領,船上的放行單是王隊簽的。」
羅硯把段啟的簽收單甩回他懷裡。
「王聰就在這兒。誰拿假的命令來,誰先扣。」
溫月抬起弩機,瞄鏡重新壓向最前那艘篩查船。
甲板上有人正在解纜。
那人穿著港區文書制服,動作很熟練,手背卻泡得發白。
「左船甲板,兩個人。」溫月道,「一個解纜,一個在搬箱子。」
肖芊羽抬起戰戟,腳下微光亮起。
王聰卻先開口:「別過去。船上還有被塞進箱子的人,逼急了他們會拖著人一起沉。」
肖芊羽停住了。
王聰接過陳沅遞來的短刀,刀柄上還帶著血。
「讓港防衛隊封水道,你們盯箱子。它們想走,得先把船開出來。」
溫月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像個隊長了。」
王聰沒笑,只把短刀攥緊。
「以前就是太想一個人把事扛完,才讓他們把整隊人拖進船底。」
舊港廣播忽然亮起,雜音刺得人耳朵發麻。
羅硯抬頭,臉色驟變。
廣播裡傳出的,是王聰的聲音。
「南城舊港全體篩查船注意,立刻解除封鎖,按原計劃離港。」
王聰站在通道口,手裡的短刀慢慢垂下。
廣播停了半秒,又重複了一遍。
「所有篩查船,立刻離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