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的瞄鏡沒有離開那隻手。那枚軍需官印戒卡在箱縫裡，指節被甲片磨得發白。
「別碰箱子。」她抬起弩機，箭頭壓住箱蓋，「裡面的人，報姓名和所屬。」
箱裡先傳出兩下悶咳，接著有人用力拍了拍內壁。「軍需處，許振！編號七三九一！」
溫月沒立刻拆鎖，先把印戒的紋路投到終端上。港區軍需檔案很快跳出匹配結果。
許振，南城舊港軍需轉運官。七日前失蹤，最後一次出現在地下倉裝卸區。
「肖芊羽，箱子裡是個活人。」溫月按住耳麥，「失蹤軍需官，身份暫時對得上。」
肖芊羽正在軍運支線深處，聽見後只回了一句。「別讓他靠近船。」
溫月抬腳踩住箱蓋，弩箭釘進鎖扣。刺啦一聲，鐵鎖斷開半截。
箱蓋剛彈起，裡面的人就往外撲。溫月側身讓開，弩機橫著壓住他的後頸。
許振摔在積水裡，嘴裡還塞著半團鹽布。他抬手去扯，袖口滑下，腕上全是針孔。
「我沒被替。」他急得聲音發顫，「他們把我塞進箱子，要跟護甲一起裝船。」
溫月沒有鬆開弩機。「哪幾艘船？」
許振喘著氣，抬手指向港口西側。「篩查三船，今晚退潮前離港。箱子裡不只是甲。」
倉庫深處忽然傳來拖拽聲，像有更多箱子正在往貨梯方向移動。
溫月抬眼看去，貨架間只剩一排濕腳印。剛才圍在倉門前的冒名者，全退進了黑處。
「羅硯。」她接通港區頻道，「地下倉有活人藏在裝備箱裡，立刻封倉，查三艘篩查船。」
羅硯沉默了幾秒，背景里全是港防衛隊調動的腳步聲。
「地下倉封鎖。我派二十人給你，西閘和難民篩查線不能撤。」他說，「十二個冒名者，翻不了整個舊港。」
溫月看著貨架後那片黑暗，沒跟他爭。「二十人守倉門，別進去。誰要開箱，先驗裡面是不是人。」
「溫副隊長，你想讓我拿二十個人守一堆箱子？」
「你要是不願意，也可以等箱子上船後，去海里撈軍需官。」溫月說完，直接斷了通訊。
……
廢棄軍運支線里，陳沅帶著兩名還能走動的隊員，把傷員分到左右兩側。
蘇雲卿不在港區，肖芊羽只能撕開備用醫療包，將止血膠壓進一名隊員的肋側。
王聰靠著舊牆坐下，肩甲下的傷口重新滲出血。他抬眼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人。
「報數。」
陳沅扶著牆，聲音不高，卻一個名字都沒漏。十二個人依次應下，通道里多了些粗重的喘息。
「十二個，一個沒少。」陳沅報完，抬起右手試了試，「但張越、杜海、姚斌的手腕傷得太重，短時間握不住武器。」
王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半天沒說話。他們都在，可護甲、武器和身份，已經被人穿在了別處。
肖芊羽將醫療包遞給陳沅。「能走的照顧不能走的。王聰，把港區暗道畫出來。」
王聰抬起頭。「現在？」
「現在。」肖芊羽把戰戟插進地面，「他們在搬東西，我們得先知道東西從哪出去。」
陳沅從破掉的護甲內襯上扯下一塊布，鋪在地上。王聰接過短刀，用刀尖劃出舊港的輪廓。
「蝗蟲不是從船外硬闖進來的。」陳沅忽然開口，手指停在自己名字旁邊。
肖芊羽看向他。「接著說。」
「第一批歸隊倖存者有四十七人。說的都是同一片海難，可每個人記住的船名、時間、死人數量都對不上。」
陳沅咽了口帶血的唾沫。「他們很會演。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斷了腿，還有人拿著失散隊員的軍牌。」
王聰的刀尖在布上劃出一道很長的線。「我當時看出不對。」
他沒看肖芊羽，只盯著那塊髒布。「港外擠了幾千人。要是當場扣住那批倖存者，篩查線就會亂。」
「亂起來，踩踏會死人。」陳沅替他說完，聲音發澀。
「所以我沒上報。」王聰將刀尖壓進布里，「我把人帶進地下隔離，想等夜裡清完篩查線再查。」
他手背繃緊，傷口裂開，血滴到畫了一半的港圖上。
「當晚起霧，他們先放倒值守兵，再用鎮靜針把我們一個個拖走。等我醒過來，自己的甲已經穿在別人身上。」
肖芊羽沒有說安慰的話。她伸手按住王聰握刀的手，把刀從他掌里抽出來。
「錯了就記住。人還在，港還沒丟，先把帳討回來。」
王聰抬起眼，眼底的紅慢慢壓下去。「明白。」
肖芊羽抬手點向通道里的幾人。「王聰畫暗道。陳沅，把每個人不能被冒認的細節寫出來。」
「能站的，去辨認舊船位置。記不住的別編，寧可留空。」
陳沅接過短刀，在布邊開始寫名字。他寫得很慢，每落一筆都要停一下。
「李達怕冷，入隊第一天把炊事車的熱水全喝了。」
「杜海左耳聽不清，喊他得站右邊。」
「姚斌妹妹的名字叫姚寧，他從來不讓別人碰那塊舊照片。」
一個躺在牆邊的隊員忽然笑了下，笑完牽到傷口，疼得直吸氣。「陳副隊，我那件事能不能別寫？」
陳沅抬頭看他。「你第一次值夜，抱著警報器睡著，還是王隊把你背回去的。」
通道里靜了片刻，那隊員把臉偏向牆。「寫吧。真有人能答上來，我也認了。」
……
溫月蹲在支線入口，把藥劑瓶、鎮靜針和擔架編號排成兩行。
王聰畫完暗道圖，跟著陳沅從船底撤到入口。他看見地上的東西，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這些是我們領的。」
「領用記錄沒假。」溫月拿起一支空針管，「每次港區出任務後，你們名下都會多出一批鎮靜針。」
她將針管放到擔架編號旁邊。「不是給傷員治傷，是讓你們一直醒不過來。」
陳沅蹲下去，摸到其中一個擔架編號，手指停住。「這是我被拖走那晚躺的擔架。」
「他們拿真的藥、真的擔架、真的軍牌，把港區的帳做得乾乾淨淨。」溫月道，「人沒死，身份也還在。」
王聰望向被鐵架堵住的倉庫方向，牙關咬得很緊。「許振呢？」
「活著，差點被裝進船。」溫月把暗道圖攤開，「還有個壞消息。」
她的指尖壓住圖上三處碼頭標記。「三艘篩查船的出港批次，和那批暗金護甲的轉運單對上了。」
王聰皺眉。「護甲已經分船？」
「他們不只想逃。」溫月抬眼，「他們要拿這些東西，去別的地方繼續開門。」
港區另一頭，二十名港防衛隊剛趕到地下倉外。羅硯站在隊尾，沒有進門，只讓人架起探燈。
他沒看見貨架最上方，有幾副空護甲正被細長的手臂從裡面慢慢撐起。
胸甲下塞著泡爛的軍牌，護腕里壓著剛抄來的通行名單。
最里側的裝卸台上，三張篩查船放行單已經蓋好印。簽收人那一欄，全是王聰的名字。
……
肖芊羽接過暗道圖，沿著王聰畫出的水線往下看。舊軍運支線在港底繞了個彎，接入一條退潮才露出的窄水道。
三艘篩查船的標記，正好壓在那條水道上。
溫月用箭尾敲了敲地圖。「它們不走外海。退潮前，三艘船都會從這裡過。」
王聰抬手按住那條線，聲音發沉。「這條水道只夠一艘船過，前後錯不開。」
肖芊羽將戰戟拔出地面，戟刃指向港口西側。
「那就別讓它們錯開。」
她按住耳麥，語速很快。「羅硯，所有能動的船，立刻查西側舊軍運水道。」
溫月已經把一枚高爆榴彈扣上弩機，瞄鏡里，遠處三艘篩查船同時亮起了引擎燈。
退潮的第一聲汽笛，從黑霧後的港灣里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