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布滿紅鹽裂紋的臉抬起來,隔著半條水道,沖王聰咧開嘴。
「隊長甲合身嗎?」
王聰站在原地,手裡的短刀往下墜了半寸。那副護甲左肩有道舊裂口,還是他在西防波堤留下的。
陌生人抬手,拍了拍胸前的隊長徽章。
「你帶回來的第一批人,替我們開了倉,開了船,也把路指到了長安。」
「長安第七門,待迎。」
王聰的呼吸停了一下,臉上剛壓下去的血色又退得乾淨。
陳沅扶住他手肘,掌心剛碰到護甲,王聰便猛地甩開。
「是我簽的。」
他的聲音很啞,眼睛卻還死死盯著那身舊甲。
「那批人進港,是我放行。我還讓他們進地下隔離倉,舊兵道的圖,也是我帶人走過。」
「王隊。」陳沅皺著眉,「他們早就盯著港了。」
王聰沒聽進去,往水道邊邁了一步。
「要不是我——」
肖芊羽從第一艘船的船舷翻下,落在碼頭濕滑的鐵板上。她沒去勸,只把手裡一塊染黑的軍牌甩了過去。
啪。
軍牌撞在王聰胸甲上,又掉進他腳邊的積水。
「先看。」
王聰彎腰撿起軍牌。牌面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被鹽水泡花的轉運編號。
背面卻刻著兩行很淺的日期。
長安舊兵道,四十三日前。
南城舊港,三十七日前。
王聰的手指停在那兩行日期上,指節繃得發白。
第九小隊七日前才接手第一批海難倖存者。
蝗蟲提前一個多月,就已經走過舊兵道,碰過舊港的倉門,甚至留下了往長安去的轉運記錄。
肖芊羽抬起戰戟,戟刃還沾著方才砍斷軍牌系扣的黑水。
「你簽錯過字,放錯過人,這筆帳以後該怎麼算,沒人替你抹。」
「但它們不是從你手裡才找到第七門。」
王聰沒有立刻抬頭。
水道里,陌生人還穿著他的護甲站在船首。那副甲曾跟著他救過人,如今卻像被誰撕走了皮。
陳沅撿起掉在地上的短刀,遞迴去。
「它們想讓你現在亂。」
王聰接刀時,掌心被刀柄硌得發疼。他沒有再看第三艘船,只把軍牌塞進破裂的護甲內襯。
「我沒資格替自己開脫。」
他吸了口氣,轉頭看向舊水道閘門。
「但這條道,我熟。」
王聰抬手指向閘室外側兩條檢修梯,又點了點閘門下方的排水口。
「陳沅,帶能動的人守這裡。閘門一旦被頂開,船和小艇會一起湧進來。」
陳沅看了眼自己纏著固定帶的右腕。
「你呢?」
王聰把舊盾扣到左臂上,扣環卡了兩次才扣緊。
「我守外側。」
「最容易被沖開的地方,總得有人站著。」
陳沅盯著他半晌,沒再勸,只把第九小隊剩下幾名隊員叫過來。
「杜海守右梯,姚斌盯排水口。誰靠近閘機,先喊話,再卸手。」
王聰補了一句:「看見穿第九小隊甲的,別認臉。」
「先看他會不會喊你們名字。」
……
溫月半跪在卸貨台邊,歸隊表被她壓在一塊翻倒的鐵板上。
紙頁沾了水,紅鹽指印暈成一團。她用箭尾劃開幾處黏在一起的頁角,臉色越來越冷。
羅硯守在不遠處,港防兵正按新編組搬拒馬。
「查出什麼了?」他問。
溫月沒有抬頭,只把名單往前推。
「歸隊表一百零三人。」
「後勤二十九,醫護十七,轉運二十二,巡邏和閘機十四,剩下的是登記員、搬運工和臨時篩查員。」
羅硯看著那些名字,喉結動了一下。
「它們盯的不是第九小隊。」
「現在才看出來?」溫月翻到最後一頁,「它們要的是整座港。」
一名港防兵湊近幾步,看見名單里有自己班長的名字,臉色頓時變了。
「這些人都被替了?」
「有些已經被替,有些只是被盯上。」溫月用箭尾敲了敲紙頁,「誰給它們開門,誰替它們搬箱子,誰急著放船,誰就會被寫進去。」
羅硯沉默了片刻,朝身邊副手抬手。
「名單抄錄三份。」
「一份送閘機房,一份給篩查線,一份交王聰。所有名單上的人,先調離要害位置,再分開點驗。」
副手遲疑道:「統領,後勤和醫護一撤,港區會停。」
「停一部分,總比整座港被掏空強。」羅硯道,「給他們留人手,但不留鑰匙。」
溫月終於抬眼。
「這句話還算像樣。」
羅硯沒理她,目光卻落在碼頭四處炸開的紅點上。
吊機、系纜樁、貨架、引擎外殼、水道口,連撤離用的坡道邊都被溫月提前釘過箭。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封鎖火力。
現在再看,才發現整座碼頭早被她切成了一塊塊能收能放的地面。
哪裡能走人,哪裡能擋船,哪裡一炸就會封死退路,她全算過。
羅硯握著終端,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擺下的崗哨和哨塔,在這張火線圖裡顯得笨重。
溫月瞥見他的表情。
「別發愣。」
「第三艘船的人還沒死,外面的艇也沒退。」
她話音剛落,第三艘篩查船的船舷後方,三道暗金身影同時翻上碼頭。
他們穿著制式暗金甲,頭盔壓得很低,腳步卻沒有半點護甲該有的沉重。
第一人直撲卸貨台。
第二人繞向溫月右側。
第三人踩著炸裂的木箱,短刀直取她換箭的手。
羅硯抬槍的瞬間,溫月已經退了一步。
暗金甲擋住了第一波子彈。子彈砸在胸甲上,火星亂跳,三人連晃都沒晃。
「護甲編號?」羅硯沉聲問。
溫月抬弩格開短刀。
「第九小隊倉里丟的。」
她再退一步,後跟正踩進自己先前留出的空格。
三具軀殼追得很緊,像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疼。左邊那人肩膀被弩機砸裂,手臂仍舊往前伸。
溫月的箭槽已經空了。
羅硯臉色一變,正要帶人衝過去,卻看見溫月抬起左手,抓住吊機控制繩旁垂下的一截細線。
細線另一頭,連著她最後釘進橫樑的散射榴彈。
「別過來。」溫月看著撲到面前的三人,「站那兒就行。」
最前方的暗金甲已經抬刀。
溫月拉下引線。
刺啦!!
吊機橫樑上的榴彈炸開,固定栓被炸斷半邊。數噸重的鋼樑拖著鐵鏈砸落,正橫在三具軀殼身後。
轟!!
碼頭震得積水亂跳。
三人被衝擊掀翻,後路卻被橫樑和斷裂的吊鉤徹底堵死。左側是火線,右側是船舷,前面只有溫月的弩。
其中一人剛想翻過橫樑,溫月已從腰後抽出短弩。
箭矢釘穿他的膝甲。
咔!
那人跪下去,另兩人還想爬,羅硯的港防兵已經從兩側壓上來。
溫月站在原地,重新往滅世驚雷弩里裝箭。
「我說過,越線先炸腿。」
羅硯看著被困死的三具暗金甲,又看了眼那根提前埋下的引線,半天沒開口。
溫月沒回頭。
「羅統領,別把人全堆到水道。」
「把西側吊機下的貨箱清掉,給王聰留條退路。它們下一波要衝的,不會是我。」
舊水道方向,閘門忽然傳來沉悶撞擊。
咚!!
王聰舉起舊盾,站到檢修梯最前方。
黑霧裡,有人用第九小隊的口令喊了他的名字。
「王隊,開門。」
「我們歸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