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向身後壓了壓手，示意全隊不要妄動。
他迎著成排兵刃站定，語氣平靜：「我們迷路了，來自很遠的地方，對這裡並無惡意。」
山羊鬍老者沒有收起銅錘，目光先掃過陸晏，又掠向樹林中的眾人。
「遠方？」老者盯住那些奇異裝備，「我看你們倒像是從燼坑裡爬出來的。」
他抬錘點向貨車：「那種要命地方的寶貝，可不是誰都有本事拿。」
商隊護衛分守前後，弓弦仍然繃緊。
溫月的紅點停在他們腳前。只要有人越線，散射榴彈會先一步封住道路。
陸晏沒有回頭：「你說的燼坑，就是殃境？」
老者眼底警惕更重：「連殃境都不知道，還敢說自己不是從裡面出來的？」
「叫法不同。」陸晏看向油布下的斷劍，「我們那裡，把它叫門。」
老者捻著鬍鬚，沒有立刻回應。
他用銅錘敲響車轅，幾名護衛隨即掀開油布，將那柄暗紫斷劍抬了出來。
「半月前，一支搜寶隊死了大半，才把它從東邊殃境拖出來。」
老者拿起一根精鋼短棍，壓在斷劍殘刃上。
護衛握住劍柄，用力橫切。
咔嚓！！
精鋼短棍應聲斷開，切口平整。暗紫光芒卻只亮了片刻，便重新沉入劍脊。
老者抬起下巴：「這就是殃器。城裡肯出重金的人，多得很。」
「你們專門收這種東西？」陸晏問道。
「收，也賣。」老者把斷劍放回車中，「傷藥、進境牌、活命的消息，都能換。」
陸晏抓住了其中一個詞：「進境牌是誰發的？」
老者沒有回答，反而走近幾步。
他看了看秦無衣的主盤，又盯住沈星臨肩側收攏的機動裝甲。
「先說說，你們從哪座殃境出來的。」
陸晏沒有編造位置：「入口已經消失。我們醒來時，就在那片荒地。」
老者眼中的貪意壓過了幾分忌憚。
「能把入口藏起來，至少也是新開的殃境。你們帶出了什麼？」
樹林內，秦無衣轉動主盤，將附近地勢與城門紋路收入陣面。
陸晏則繼續問道：「這裡叫什麼？」
老者笑了：「連腳下是哪兒都不清楚，你們還真是被殃境吐出來的。」
他用銅錘指向城門：「大曜西境，燼國。前面是燼州城。」
「今年是大曜承寧十九年。你們要裝失憶，也該先挑個像樣的說法。」
秦無衣手中的主盤驟然一停。
他把聲音壓入隊內頻道：「隊長，紀年對上了。」
主盤中浮出營地舊冊的殘影。紙頁邊角使用的紀年，正是大曜承寧年間。
秦無衣繼續說道：「燼國、西川道、司門監錄事，這些稱呼也全部吻合。」
林初雪咬住新的棒棒糖，血池哀嚎在掌中停住。
趙雷光敲擊盾面的手也慢慢放下。
他們不是被送到了另一個陌生國度。
營地里那些大曜百姓，正是從這個時代被卷進骷髏門的人。
秦無衣盯著舊冊殘影：「我們被扔回了他們生活的年代。」
蘇雲卿握緊瑤光之賜：「與我們原來的時間，相隔千年。」
回去的門，此刻或許還沒有形成。
即使找到相同位置，另一端也未必存在。
陸晏沒有讓隊伍繼續討論。他看向貨車上的兵器殘骸，改變了試探方向。
「最近還有新的殃境出現嗎？」
老者以為他在打聽財路，臉上多了幾分賣弄。
「你倒是問對人了。西山上個月剛裂開一個，已經驚動了燼州各家。」
陸晏抬眼：「裡面產什麼？」
「怪就怪在這裡。」老者壓低聲音，「那地方不產刀劍，也沒見誰帶出靈藥。」
他用銅錘敲了敲自己的肩頭：「它吃人的光陰。」
「年輕人進去，出來時頭髮全白。還有幾個連山腳都沒走到，便老死在路上。」
秦無衣猛地看向陸晏。
歲庫收走的不是傷勢，也不是尋常生機，正是人未來還能活過的年月。
西山那座新殃境，便是骷髏門最初出現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此時的歲庫才剛剛開始運轉。
秦無衣在頻道內急聲說道：「如果從源頭進入，也許能找到守墓人啟動前的通路。」
「也可能提前撞上魏家。」肖芊羽握住龍王戰戟，「牽門之法就是他們從這裡帶走的。」
陸晏看向老者：「西山殃境，誰在管？」
「燼州城主府封了外圍。」老者冷笑一聲，「可真正守在山下的，是魏家。」
「他們說怕百姓送死，暗中卻在高價收進境牌。肯出錢的人，照樣能上山。」
線索在這一刻接上。
魏家並非後來才找到歲庫。他們從殃境初開時，就已經盯住了那裡。
陸晏伸手探入戰鬥服的儲物格，取出一枚失去力量的魔物晶核。
晶核內部只剩灰暗紋路，外殼仍帶著從未被打磨過的冷光。
「這是我們的收穫。」陸晏托住晶核，「換進城憑證、衣物和本地錢幣。」
老者沒有馬上接。
他用銅錘靠近晶核。錘頭上的昏黃紋路隨即自行亮起，連車轅下的銅鈴也轉了方向。
護衛們的目光立刻變了。
老者壓住銅錘：「裡面的殃氣耗盡了，但材質還能煉進兵器。」
他抬頭看向陸晏：「只夠換幾塊副牌，再加舊衣和碎銀。」
「還要西山的路線。」陸晏收回手，「少一樣，交易作廢。」
老者盯著晶核看了片刻，最終扯下腰間皮袋。
「成交。但進城後別說跟我一路。你們惹出事，我不會替你們擋刀。」
陸晏將晶核拋給他：「你只需要帶我們過城門。」
商隊重新動了起來。
沈星臨收攏機動裝甲，外層披上寬大粗布袍。溫月把滅世驚雷弩藏進貨箱，紅點隨之熄滅。
林初雪用舊皮裹住血池哀嚎，裝成一根沉重長杖。
肖芊羽的龍王戰戟橫在車底，與備用車軸綁在一起。
趙雷光的雙盾裹上麻布，掛到貨車兩側。破軍戰甲收斂光紋，被寬大斗篷遮住。
秦無衣把主盤收入行囊。蘇雲卿也壓低瑤光之賜的治療光芒。
老者給每人分了一塊商隊副牌，又將裝著碎銀的皮袋丟給陸晏。
「進城別亂看殃器鋪。」他提醒道，「認不出東西的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陸晏掛好木牌：「帶路。」
……
商隊駛到城門前，守軍逐車檢查。
一名軍卒掀開貨車油布，看見包裹嚴密的雙盾，立刻抬起長槍。
老者把商隊總牌按到他面前：「殃器殘料，送去城南鑒鋪。」
軍卒又用鐵桿敲了敲盾面。
暗金回聲從麻布下傳出，震得鐵桿脫手。附近守軍同時圍了過來。
趙雷光站在車後，手掌已經貼住脈衝核心。
老者臉皮抽動，搶先塞過去一張鑑定憑條。
「還沒開封的貨，磕壞了你們賠？」
守軍看清憑條上的印記，這才收回長槍。
城門緩緩讓開。
第一小隊跟著車隊踏入燼州城。
街道兩側擠滿鋪面。「殃器收購」「異寶鑑定」的布幡掛在屋檐下，夥計不斷招攬搜寶人。
幾家醫館門前躺滿傷者。
有人斷了手臂，有人皮膚焦黑，還有人滿頭白髮，腰間卻掛著年輕搜寶人的木牌。
酒肆旁邊，幾名中間人舉著西山路線圖，當街叫賣進境名額。
更遠處，一戶人家正用田契換取進境牌。收契的人驗過印章，隨手把木牌拋了過去。
陸晏掃過整條街：「門剛出現不久，城裡已經靠它吃飯了。」
溫月看向那些裝滿殘甲的貨車：「也有人在靠它挑選下一批送死的人。」
就在眾人穿過城門陰影時，秦無衣背後的行囊輕輕一震。
他猛地停步，將手伸入行囊。
那枚屬於秦箏的陣釘，正在主盤中亮起微弱白光。
迴環陣紋只轉過半圈，一道短促信號便越過街巷，直指燼州城中心。
信號隨即熄滅，陣釘重新沉寂。
秦無衣抬頭望向城中高樓，聲音壓得發緊：「隊長，是姐姐留下的陣紋。」
陸晏順著信號消失的方向看去。
那座高樓門前，懸著一面刻有魏家私印的黑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