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心腹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去。
烈風輕輕一揮手,萬餘騎軍立刻向兩側分開,封住了要塞的通道。
他望著陸晏的背影,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把軍醫和擔架都送進去,別怠慢了貴客。」烈風高聲吩咐道。
騎兵應聲入營,甲葉撞擊得整齊劃一。
他們看似接管救治,實則連通往第七門的退路也一併占住了。
趙雷光拖著殘盾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兩眼,低聲罵道:「這孫子迎客還帶圍城的?」
「省點力氣。」溫月托著受傷的手掌,目光掃過城牆,「他在等我們先動手。」
他剛要開口,烈風已經從後方遞出一枚金令。
「奉烈國王庭急令,接回烈陽殿下。」烈風笑著補了一句,「還請貴方行個方便。」
要塞主官捧著金令,額頭很快冒出一層冷汗。
他看看烈風身後的精銳騎軍,又看看渾身浴血的第一小隊,沒敢貿然接話。
陸晏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金令末尾。
那裡的火漆已經干透,簽發時間卻在第七門平息之前。
「殿下準備得很周全。」陸晏抬起眼看著他。
「連人能不能活著出來都不知道,結果倒先寫好了。」陸晏語氣很淡。
烈風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拍,又自然地舒展開來。
「王庭行事,總要多備幾手,陸隊長不必多心。」烈風輕聲解釋。
「我沒多心。」陸晏抱穩懷裡昏迷的烈陽,「我只是記性不錯。」
烈風盯著他看了片刻,伸手按住腰間的金令。
「既然軍令無誤,人是不是該交給本王了?」烈風沉聲問道。
蘇雲卿撥開擋路的軍醫,嗓音還啞著。
「她體內有母巢殘毒,強行搬動,死在路上算誰的?」蘇雲卿冷冷質問。
「本王擔著。」烈風答得極快。
蘇雲卿從醫藥箱裡抽出傷情文書,直接拍進他懷裡。
「那就簽字。」蘇雲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寫清楚是你中斷救治,出了事由你負責。」她把硬毫筆遞了過去。
烈風低頭看著文書,指尖停在紙邊。
他沒有接筆,只把文書慢慢折了回去。
「救人要緊,何必爭這些虛禮。」烈風乾笑了一聲。
「先送舍妹進醫舍吧。」烈風側過身,擺了擺手。
「早這樣不就得了。」趙雷光咧了咧嘴。
趙雷光扛起殘盾堵住過道:「還以為殿下真不怕擔責呢。」
周圍的烈國騎兵齊齊握緊長槍,甲冑發出一陣摩擦聲。
溫月手中的滅世驚雷弩也在此時抬起。
數枚刺目的紅點落在最前方幾人的膝甲上。
那些騎兵腳步猛地頓住,沒人再敢往前擠半步。
烈風抬手壓下軍陣,側身讓開前方的道路。
「諸位救了舍妹,本王自然不會恩將仇報。」烈風笑吟吟地說道。
「這句話,殿下最好記牢。」陸晏從他面前走過,連腳步都沒有慢下來。
……
醫舍大門關上,秦無衣立刻把殘破陣盤壓進門檻。
暗金陣紋貼著牆壁遊走,將整間屋子的門窗全部封住。
沈星臨守在門後,手中的千變萬化重新收攏成重型騎槍。
他沒有坐下,裝甲面罩後的視線始終盯著外面的門縫。
蘇雲卿剪開烈陽肩側的甲衣,重新清理那些化膿的傷口。
凝結的血痂被藥棉撕開時,烈陽的手指猛地抽動了一下。
「醒了就別裝。」蘇雲卿把藥布按下去。
「疼就喘氣,憋著沒用。」蘇雲卿低頭倒了點止血藥粉。
烈陽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卻沒有立刻睜開眼。
她等門外巡邏的沉重腳步聲遠去,才突然伸手抓住陸晏的手腕。
「別讓皇兄知道我醒了。」烈陽聲音很輕,掌心卻全是冷汗。
陸晏轉頭看向桌邊。
那裡放著一碗剛送來的湯藥,碗底還壓著烈國王醫官的木牌。
「那是他的人送來的。」蘇雲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藥材沒毒,只是安神的分量重了些。」蘇雲卿淡淡說道。
烈陽強撐起半邊身子,抬手打翻了那碗藥。
「倒掉,連碗也別留。」烈陽咬緊牙關,冷聲開口。
啪!
瓷碗砸在地面上,深褐色的藥汁順著青磚縫隙迅速流開。
她死死盯著那攤藥汁,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亂了好一會兒。
陸晏沒有催她,只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你哥哥想讓你一直昏著?」陸晏平靜地問。
「他想讓我死。」烈陽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
「若我沒死,最好也別能開口。」烈陽自嘲地笑了一聲。
林初雪咬糖的動作停住了,大眼睛眨了眨。
趙雷光靠在牆邊,臉上的笑意也徹底淡了下去。
「你先前還要把自己交給他。」溫月垂眼包紮右手。
「現在又讓我們防他,理由呢?」溫月冷淡地問。
烈陽張了張嘴,過了片刻才頹然低下頭。
「我以前不肯信。」烈陽聲音發澀。
「不是沒看見,是不敢往那邊想。」她抓緊了被角。
她手背上繃出發白的筋絡,骨節隱隱作痛。
「從王城趕到第七門,換馬不停也來不及。」烈陽低聲說道。
「可他卻帶著整軍等在外面。」烈陽的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他的騎兵甲冑乾淨,馬匹也沒有長途奔襲後的汗沫。」溫月接過話頭。
「他們早就在附近駐紮了。」溫月把紗布狠狠打了個結。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安靜,沒人出聲接話。
蘇雲卿把沾滿黑血的藥布丟進鐵盤,撞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為什麼要犧牲赤炎軍?」陸晏問得極其直接。
「父皇病重,儲位未定。」烈陽眼底閃過恨意。
「顧叔掌著邊境軍權,卻始終不肯支持皇兄。」烈陽解釋道。
她停頓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只要顧叔和赤炎軍死絕,烈國邊軍就再也沒人敢攔他。」烈陽冷笑。
「為了一個皇位,送掉自己的精銳?」趙雷光按著肋下傷口罵道。
「他坐上去還剩什麼?腦子被驢踢了吧!」趙雷光啐了一口。
「他不在乎。」烈陽搖頭。
「三年前,王兄死在議和途中,行軍路線只有王庭幾人知道。」烈陽說道。
秦無衣抬起眼看著她:「你懷疑也是烈風做的?」
「顧叔截住過一名鄰國密使。」烈陽指尖發抖。
「那人的口供還沒送進王都,就暴斃在軍牢里了。」烈陽的聲音帶著寒意。
她抬起手,指向靠在牆邊的殘破軍旗。
「顧叔臨行前告訴我,密使身上的半封信,被他藏進了旗杆。」烈陽喘息道。
沈星臨沒有猶豫,轉身取下那面焦黑的赤炎大旗。
旗杆已經斷了半截,末端塞著凝固的黑蠟,外面還留著新鮮的劃痕。
溫月走上前接過旗杆,只掃了一眼。
「有人動過,但沒來得及取走。」溫月冷冷下了結論。
她拔出腰間的戰術短鋒,利落地挑開了那層黑蠟。
短鋒輕輕一撬,從金屬夾層里抽出一卷染血的暗黃絹布。
絹布展開,右上角赫然印著烈風的私人印記。
信上的字跡不多,只有寥寥數行。
「赤炎軍入門後,不必接應。」溫月低聲念出上面的文字。
「待門勢平復,再以救援之名入塞。」
「事成之後,邊境兩城如約開放。」
念到最後一句時,溫月的視線停在右下角。
那枚朱紅色的印記旁邊,赫然蓋著鄰國王族的蒼鷹火印。
烈陽死死盯著那兩枚印記,整個人僵在床上,半天沒有動作。
她像是想吼出來,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痛苦發顫的喘息。
這一切血淋淋的真相,全寫在這塊薄薄的絹布上。
踏!踏!踏!
醫舍門外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甲葉碰撞聲。
沈星臨反手握緊重型騎槍,戰甲核心微微發亮。
「陸隊長,舍妹該換藥了。」烈風站在門外,語氣依舊溫和帶笑。
「本王帶王醫官來看看她,勞煩開一下門。」烈風敲了敲門板。
陸晏伸手把那捲染血絹布收入儲物戒,面無表情地走向房門。
「來得正好。」陸晏淡淡說道。
烈陽卻一把掀開了身上的被子,忍著撕裂般的劇痛掙紮下床。
蘇雲卿伸手想要攔她:「你傷口還沒縫合好!」
烈陽用力搖了搖頭,自己扶住冰冷的床沿,強行站穩了身體。
吱呀——
門被陸晏一把拉開。
烈風帶著提著藥箱的王醫官站在最前方,身後是黑壓壓的王庭親衛。
當烈風看見已經甦醒、甚至站立在屋內的烈陽時,眼神猛地頓了一下。
那點停頓極其短暫,熱絡的笑容很快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皇妹,你醒了怎麼也不派人告訴為兄一聲?」烈風跨進門檻,關切地笑道。
烈陽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熟悉笑臉,慘白的嘴唇動了幾次。
她最終沒有喊出那聲皇兄。
她扶著身後的牆壁,迎著烈風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嘶聲質問。
「烈風,你來這裡,到底是接我回去……」
「還是來確認赤炎軍死乾淨了?!」烈陽的眼眸中燃起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