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陣震動從腳下退去時，金黃色的光穿過散開的濃雲，落在坑窪不平的殘破雷池上。
陸晏站在高階上，抬手抹掉下頜已經干硬的污血。
四周焦黑的殘骸散出刺鼻氣味，黑煙沿著殘破的立柱往上爬。
成千上萬的星空異種被絞殺殆盡，滿地只剩冒煙的灰燼和碎殼。
可望出去，平原上鋪著一層赤紅的甲冑殘片。
赤炎騎兵沒有一個還能站著。
「咳……」
「全……全沒了？」
他的目光在荒野上繞了一圈，嗓音啞得像粗砂紙磨石頭。
沒人接他的話。
林初雪捏著斷裂的法杖，嘴裡的空糖棍被她咬得扁平，低頭看著腳邊的焦土。
溫月把戰術短鋒插回皮套，手背上的皮肉燙得發硬，神情沒有變化。
沈星臨裝甲里的餘熱還在往外冒。
他推開面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廢墟邊緣，烈陽踉蹌著站起身，赤玉長劍拖在地上，劍尖劃出刺耳的銳響。
她一步三晃地走向戰場正中。
那裡堆著數十頭王級怪物的焦黑屍山。
屍山最頂端，站著烈國軍團的主將。
他的重甲已經被異種的利爪撕得七零八落，胸膛被三根漆黑骨刺貫穿。
可他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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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將雙手攥住那杆折斷半截的赤金大旗，旗杆已經扎進岩縫。
他的雙眼圓睜，怒視著母巢崩塌的方向，早已沒了生機與呼吸。
那具屍身像一尊鑄在廢墟里的鋼鐵雕像，替身後的隊伍撐住最後一道防線。
「顧叔……」
烈陽撲通一聲跪在屍山腳下，伸手抓住主將冰冷堅硬的戰靴。
戰靴上的金屬早已被酸液腐蝕得發脆，碎屑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掉。
「顧叔，你醒醒……我們贏了，妖邪都死了啊！」
烈陽仰起頭，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與黑灰，衝出兩道清晰的白痕。
屍體沒有回應，風只把殘破的旗面吹得獵獵作響。
「嗚嗚嗚……」
烈陽把前額抵在冰冷的鎧甲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嚎啕大哭。
那支精挑細選的邊境軍團，連同這位看著她長大的老將，全死在了這片異域。
哭聲在廢墟上空迴蕩，聽得人心頭髮堵。
蘇雲卿撐著膝蓋站直，眼眶泛紅，罵了句粗話，把那點酸意咽了回去。
秦無衣收起碎裂的陣盤，走到主將身前，默默躬身行了一禮。
「行了，哭夠了就得走。」
陸晏從石階上下來，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起伏。
烈陽身子一抖，哭音效卡在嗓子裡，脫力後的抽搐從肩背傳開。
陸晏伸手拽住她的手臂，一把將渾身發軟的女將從屍堆旁拉了起來。
烈陽眼前一黑，最後一點力氣也散了，身子軟軟倒向陸晏懷中。
陸晏順手攬住她的肩膀，將人橫抱起來。
「老沈，帶上烈火龍駒。」
陸晏轉頭看向機動裝甲旁的身影。
沈星臨沒說多餘的話，伸手扣住戰馬韁繩，牽著馬跟在後側。
「隊長，這第七門的通道穩住了吧？」
肖芊羽揉著紅腫的腳踝，拄著龍王戰戟低聲詢問。
「陣眼已經重合，封印合攏了。」
陸晏抬頭望向蒼穹，那道時空裂隙正在一點點合攏。
六柄神劍在他身後化作各色流光，順次沒入儲物戒中。
「回門外。」
陸晏言簡意賅地下達指令。
趙雷光扶著碎裂的盾牌爬起來，齜牙咧嘴地哼唧。
「哎喲喂，我的肋骨……」
「別嚎了，回去給你報銷兩面新盾。」
陸晏側頭瞥了他一眼。
「嘿，隊長你說話可得算話，我要加厚鎢鋼的！」
趙雷光立刻咧嘴樂了，牽動了嘴角的傷口，又是一陣吸涼氣。
一行人穿過瀰漫著濃煙的古遺蹟通道，一步步走向第七門的出口光幕。
刺目的白光在視野中迅速擴大，將地底的幽暗徹底吞沒。
……
嗡！
第七門外，廣袤荒涼的戈壁灘上，狂風呼嘯。
守夜人前哨要塞的重型防禦工事外，密密麻麻地駐紮著數支整裝待發的龐大軍團。
大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緊接著，第七門的巨大能量旋渦從狂暴的暗紫色轉成平穩的深藍。
「快看！第七門的暴動平息了！」
要塞城牆上的哨兵喊完，警報聲跟著停了。
下一刻，數道渾身浴血、鎧甲破碎的身影穿透光幕，踏上了戈壁灘的沙土。
陸晏抱著昏迷的烈陽走在最前方，戰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脆響。
後方的第一小隊眾人個個帶傷，神情疲憊，身上的殺氣卻還沒有散盡。
轟隆隆！
還沒等防衛軍迎上來，戈壁灘的另一側便揚起漫天沙塵。
伴隨著滾滾雷鳴般的蹄聲，一支身披金色與火紅色交織重甲的龐大騎兵軍團呼嘯而至。
這支騎兵足有上萬人，軍容齊整，刀槍如林，甲冑鮮亮得沒有半點劃痕。
領頭的一名青年將領身披百鳥朝鳳金絲戰袍，腰懸寶劍，騎著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
正是烈國的另一位皇子，烈風。
烈風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在距離第一小隊數十米外停下。
他的目光從滿身是血的第一小隊眾人身上掠過，帶著審視，也帶著戒備。
視線落到陸晏懷裡氣息微弱的烈陽身上時，他的目光停了片刻。
烈風握韁的手收緊，骨節被韁繩勒出白痕。
那點陰沉只在眉眼間停了片刻。
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換成了笑容。
烈風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來，笑容熱絡得過了頭。
「哎呀，陸隊長！久仰大名！」
他走到近前，雙手抱拳，姿態放得極低。
「本王奉命帶兵前來支援第七門，沒想到諸位竟然已經平定了這等天災！」
烈風把話說得熱絡，視線卻落在陸晏懷裡的烈陽身上。
「多謝陸隊長捨命相救，把我這不懂事的親妹妹從龍潭虎穴里給帶了出來！」
他伸出雙手，便要從陸晏懷裡接過烈陽。
陸晏沒迎上去，只把烈陽往懷裡收了收。
烈風伸來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半拍，慢慢垂下。
「皇子殿下這支援的時間，掐得倒是挺准。」
陸晏神色漠然，語氣平得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生鐵。
烈風臉上的笑停了半拍，隨即哈哈一笑。
「陸隊長說笑了，邊境路途遙遠，風沙又大，本王也是緊趕慢趕才趕到的。」
烈風嘆了口氣，望向空蕩蕩的第七門光幕。
「顧將軍和赤炎鐵騎的將士們呢？為何不見他們隨行出關？」
他問得關切，尾音卻穩得過分。
「都死絕了。」
沈星臨冷冷地開口，裝甲面罩後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烈風眼皮抽了一下。
「怎麼會這樣……顧將軍可是我烈國的柱石啊……」
烈風抬手掩住半張臉，哽咽聲擠得很足，眼眶也跟著紅了一圈。
後方的溫月看見，烈風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已經鬆開，指尖向上舒展。
那隻手鬆得太快，和他臉上的悲容對不上。
林初雪翻了個白眼，嘴裡嚼著剛剛從蘇雲卿那裡討來的新硬糖，小聲嘟囔。
「裝得可真像。」
烈風放下掩面的手，重新看向陸晏。
「陸隊長，既然戰事已定，舍妹傷勢沉重，不如交由本王的軍醫妥善照料？」
話說得客氣，身後的騎兵卻齊齊上前一步，長槍微傾，鐵甲摩擦聲連成一片。
四周立刻繃緊。
蘇雲卿往前邁了一步，冷笑著接過話頭。
「她的經脈受損嚴重，尋常軍醫亂動，只會要了她的命。」
烈風的視線在瑤光之賜上停了一下，貪念露出來，又被他藏了回去。
「這位姑娘說的是，不過畢竟是我烈國內部的皇室血脈，留在外人手裡總歸不合規矩。」
烈風微微眯起雙眼，看著陸晏。
陸晏看著他，掌心的虛無神力泛起細微波瀾。
「人是我帶出來的。」
「等她自己醒了，想跟誰走，她自己說了算。」
陸晏把烈陽往上託了托，徑直越過烈風的肩膀，朝守夜人要塞的大門走去。
第一小隊全員緊隨其後，趙雷光甚至故意把破碎的大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烈風沒有回頭。
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了下去，陰沉重新壓回眉眼。
他身旁的心腹將領湊上前，按住腰間刀柄。
「殿下，要不要強行……」
烈風抬手截住他，理了理金絲戰袍，眼神里的寒意終於露了出來。
「急什麼，進了要塞，自有規矩收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