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沙礫刮過戈壁灘,吹得破爛的披風獵獵作響。
第一小隊在數里外的一處風蝕岩丘下停住了腳步。
蘇雲卿半跪在碎石地上,手裡握著微光的瑤光之賜。
柔和的白光落下,籠罩住趙雷光鮮血淋漓的肩膀。
「輕點……雲卿妹子,疼得老子牙花子抽抽。」
趙雷光咧著嘴倒吸涼氣,胸甲上的裂紋觸目驚心。
「剛才硬撞骨牆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喊疼?」
蘇雲卿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順手把藥膏拍在他創口上。
趙雷光渾身一顫,疼得差點把腳下的碎石踩成齏粉。
溫月靠在岩石陰影里,低頭檢查滅世驚雷弩的機括。
她用染血的布條擦去導軌上的沙子,動作格外利落。
林初雪盤腿坐在石台上,重新摸出一根草莓味硬糖。
嘎嘣一聲,她把糖塊咬得粉碎,腮幫子鼓鼓的。
「那幫追兵被甩開了,膽小鬼,根本不敢深追。」
林初雪晃了晃手裡的血池法杖,語氣里滿是不屑。
肖芊羽將龍王戰戟橫在膝頭,指尖拂過冰冷的戟刃。
「他們不是不敢,是在等烈風下令。」
秦無衣收攏殘破的陣盤,目光望向遠處火光沖天的大營。
「要塞里有新的強橫氣息出現,絕非烈國軍卒。」
陸晏站在岩丘最高處,虛無長刃斜插在腳邊碎石中。
他收斂了七柄神劍的威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要塞。
烈陽獨自站在岩丘邊緣,雙手死死攥緊赤玉長劍。
狂風吹亂了她染血的長髮,衣甲在夜色中殘破不堪。
她死死盯著烈風大營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眼眶裡的淚水早已乾涸,只剩下濃烈到極致的恨意。
顧叔的慘死,數萬赤炎鐵騎的覆滅,全歷歷在目。
這一切不是死於妖孽之手,而是死在同胞的陰謀里。
烈陽的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陸晏面前,聲音嘶啞發顫。
「陸隊長,以你們小隊的戰力……能滅了他們嗎?」
烈陽死死盯著陸晏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那是一萬精銳騎兵,還有要塞的所有守軍。」
「如果你們全力出手,能不能把他們全部殺光?!」
烈陽的嗓音尖銳起來,眼底翻滾著近乎癲狂的殺意。
營地里的第一小隊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來。
趙雷光摸了摸腦袋,把嘴裡的血沫啐在地上,沒吭聲。
溫月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繼續扣緊手中的弩機彈簧。
林初雪嚼著糖渣,眨了眨大眼睛,看向自家的隊長。
陸晏站在風中,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轉過頭,視線從烈陽慘白崩潰的臉上緩緩掃過。
「能。」
陸晏淡淡吐出一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烈陽渾身劇烈震顫了一下,眼底的光芒陡然亮起。
「烈風的軍隊如果要全力對抗,勝算幾乎為零。」
陸晏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篤定。
「哪怕加上要塞內部的守軍,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七劍合一的混沌大陣壓下去,整座要塞都會化作飛灰。」
陸晏拔出腳邊的虛無長刃,反手將其收回儲物戒中。
「可是,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陸晏神色淡然,語氣平靜地補充了後半句話。
烈陽愣住了,眼底剛剛燃起的血色烈焰猛然一滯。
「為什麼?!」
烈陽失聲喊了出來,往前踏出一步,長劍指向地面。
「他們背叛了帝國!他們眼睜睜看著赤炎軍去送死!」
「他們是烈風的爪牙,是害死顧叔的兇手啊!」
烈陽的情緒徹底失控,眼淚混著血污再度滾落面頰。
陸晏沒有退後,目光平靜地迎著烈陽憤怒絕望的質問。
「他們不知道烈風的陰謀,也不知道第七門裡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是邊關的軍卒,家裡或許還有父母妻兒在等。」
陸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開烈陽微微顫抖的劍尖。
「如果僅僅因為烈風的罪孽,就把那一萬軍卒盡數屠滅。」
「烈陽,那我們和濫殺無辜的烈風,又有什麼區別?」
陸晏的話語平緩沉重,如同一記悶雷砸在烈陽心頭。
烈陽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夜風呼嘯而過,捲走她喉嚨深處乾澀的哽咽聲。
「他們是烈國的兒郎……曾經也是顧叔想保護的人。」
烈陽低下頭,眼中的狂怒一點點碎裂,化作無盡的脫力。
噹啷一聲脆響。
赤玉長劍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深深插進腳下的沙土裡。
烈陽緩緩跪坐在地上,雙手掩面,肩膀劇烈抽搐。
她以為陸晏是在拒絕她,是在選擇息事寧人與退讓。
畢竟第一小隊已經平定了第七門,完全可以抽身離開。
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本就沒必要捲入烈國的皇權泥潭。
「是啊……你們救了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烈陽苦澀地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沙掩蓋。
「我不該強求你們替赤炎軍報仇的……不該的……」
絕望與無力感將她徹底淹沒,烈陽垂著頭,心如死灰。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陸晏忽然輕輕笑出了聲。
那聲輕笑很短促,卻在空曠的戈壁夜色里格外清晰。
烈陽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龐。
只見陸晏正微微低頭看著她,嘴角揚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說過不殺那些聽命行事的無辜軍卒。」
陸晏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清脆的咔吧聲響。
「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放過烈風那個雜碎了?」
烈陽整個人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第一小隊眾人聽到這話,臉上紛紛浮現出會心的笑意。
趙雷光咧開大嘴,揉著肩膀站起身,眼中凶光畢露。
「我就知道隊長憋著壞呢,老子這頓打可不能白挨!」
林初雪笑嘻嘻地揮動法杖,嬌小的身軀重新飄上半空。
「敢在外面堵我們第一小隊的大門,真當咱們沒脾氣呀?」
溫月利落地將滿裝高爆彈匣推入弩機,發出一聲脆響。
「斬首戰術,我負責封死要塞主帳的三處逃跑路線。」
沈星臨合上面罩,六米騎槍上再度跳躍起幽藍電弧。
肖芊羽握緊龍王戰戟,腳尖微動,身形化作殘影待命。
陸晏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烈陽,目光冰冷刺骨。
「帶著軍隊在門外堵門,拿假文書截留我的隊員。」
「甚至暗中勾結外敵,把守關將士當成奪權的墊腳石。」
陸晏微微俯身,眼中跳動著森寒徹骨的暴虐殺機。
「他烈風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把算盤打到老子頭上?」
「他不死,我今晚睡不著覺。」
烈陽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陸晏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眸。
那雙眼裡沒有所謂的慈悲,只有純粹至極的冰冷與憤怒。
烈陽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席捲全身。
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守規矩的善人。
他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閻羅,逆鱗觸之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