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半桶混著砂礫的冰冷苦鹹水當頭澆下。
烈風猛烈嗆咳著轉醒,倒懸的視野里滿是血水與泥漿。
他剛想掙扎,雙踝處傳來的劇痛便讓他慘叫出聲。
暗金色的縛仙索如鐵箍般收緊,將他整個人倒吊在風蝕岩柱上。
狂風如鈍刀子般割過面頰,被劍鞘抽爛的半邊臉火辣辣地抽痛。
烈風費力地掀開腫脹的眼皮,視線在模糊中逐漸對焦。
幾步開外的避風岩坑裡,火堆正發出輕微的噼啪脆響。
第一小隊眾人圍坐在平整的青石旁,神情輕鬆得像是在野外宿營。
趙雷光扯下一塊油紙包裹的肉乾,嚼得滿嘴流油。
「老沈,這氂牛肉乾鹹淡剛好,嘗一口?」趙雷光遞過去半塊。
沈星臨沒有抬頭,手中依舊平穩地調試著機動騎槍的卡榫。
「不餓,你吃吧。」沈星臨嗓音低沉,把擦好的槍尖插回槽位。
蘇雲卿捧著金屬保溫杯,小口抿著熱水,蒼白的面色緩和不少。
數里外要塞方向響起的尖銳警報,根本沒能打亂他們的節奏。
林初雪嘎嘣一聲咬碎嘴裡的草莓硬糖,提著法杖蹦跳著走來。
「唔,醒得還挺快嘛,臉皮真厚呀。」林初雪滿臉嫌棄地嘀咕。
法杖尖端的觸碰讓創口再度裂開,烈風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放本王下來……你們這群膽大包天的雜碎……」烈風沙啞嘶吼。
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終死死盯住了塊頭最大的趙雷光。
烈風強壓心頭的慌亂,聲音放低,急促地拋出籌碼。
「那位壯士!只要你放本王下來,護送本王回要塞……」烈風喘息著。
「本王賜你萬兩黃金!封你做烈國鎮國大將軍,裂土封王!」
趙雷光咽下嘴裡的乾糧,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咧嘴邁步上前。
烈風見狀眼中浮現希冀,以為對方動了貪念。
啪!!
一聲皮肉爆響在空曠的岩丘下炸開。
趙雷光反手一記重重的大耳刮子,結結實實抽在烈風完好的臉上。
烈風被打得在繩索上凌空連轉了兩圈,鼻血與碎齒甩在岩壁上。
「封你大爺的王。」趙雷光揉了揉粗壯的手腕,鄙夷地啐了一口。
「老子是龍衛戰修,稀罕你那破蠻荒小國的爛頭銜?」趙雷光冷笑。
烈風只覺天旋地轉,耳道里嗡嗡作響,再也吐不出半句利誘。
沙沙。
沉緩而有力的腳步聲,碾碎了風蝕岩下的乾燥礫石。
一道披著破爛紅袍的身影,提著赤玉長劍緩緩從岩丘陰影里走出。
戰甲上乾涸的黑血已然發硬,烈陽眼中的寒芒卻亮得駭人。
看清來人的瞬間,烈風僅剩的獨眼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皇……皇妹?!」烈風的聲音瞬間變了調,狂妄蕩然無存。
他本能地在半空中胡亂晃蕩,臉上的凶光迅速換成了悲痛之色。
「皇妹!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為兄……為兄是來救你的啊!」
烈風扯著破鑼般的嗓子拼命喊叫,眼角甚至擠出了兩滴眼淚。
烈陽停在岩柱前三步遠的位置,赤玉長劍垂在身側,劍尖點地。
「救我?」烈陽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生鐵在互相刮擦。
「對啊!為兄帶兵來遲,全是因為被王庭里的奸佞蒙蔽了!」
烈風急切地辯解:「是樞密院那些老賊扣押軍糧,為兄才晚到半日!」
「皇妹,我們可是同胞兄妹,你千萬別聽信外人的挑撥啊!」
啪嗒。
一卷染血的暗黃絹布凌空飛來,重重砸在烈風的面門上。
溫月緩緩收回投擲的左手,神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屍。
絹布滑落在地,上面鮮紅的烈風私印與鄰國蒼鷹火印觸目驚心。
「赤炎軍入門後,不必接應」十個字,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烈風狡辯的字句瞬間卡在喉管里,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的眼珠暴突,整張面孔因極度驚恐而瘋狂抽搐變形。
鐵證如山,連最後脫罪的遮羞布都被徹底撕爛。
眼見偽裝被拆穿,烈風眼底的恐懼驟然化作癲狂的惡毒。
「賤人!你裝什麼清高?!」烈風索性不再隱瞞,破口大罵。
「顧老頭不死,邊關大權本王怎麼拿到手?!」烈風瘋狂掙扎。
「父皇快咽氣了!本王若不心狠,將來坐上王座的就是你!」
「成王敗寇,本王何錯之有?!」烈風歇斯底里地衝著岩丘尖叫。
他轉過頭,帶血的唾沫直接啐向站在一旁的陸晏等人。
「還有你們這些外域雜種,以為抓了本王就能翻天?做夢!」
烈風滿眼血絲,狂妄大笑:「要塞里駐紮著本王的上萬鐵騎!」
「只要天一亮,大軍搜山,定會將你們全碾成肉泥!」
烈風重新盯住烈陽,滿臉嘲弄與快意:「烈陽,你就是個蠢貨!」
「赤炎軍是因為你才死的!顧老頭也是替你送了命!」烈風叫囂。
烈陽握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肉里。
顧老將軍拄著斷旗死戰不退的身影,在她識海中瘋狂翻騰。
數萬將士被妖物撕碎、吞噬前的慘叫,化作萬千鋼針扎入心口。
嗡!!
赤玉長劍驟然暴起一陣刺目的赤炎劍芒,殺氣沖霄而起!
烈陽眼中的理智徹底崩斷,長劍帶起狂暴的火浪,直刺烈風咽喉!
烈風的狂笑戛然而止,冰冷的死亡壓迫感瞬間讓他渾身僵硬。
啪。
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掌伸出,精準按在了烈陽顫抖的劍柄之上。
劍尖停在烈風喉頭前一寸處,熾熱的氣勁燙焦了皮膚,滲出血珠。
烈陽雙目赤紅,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晏:「陸隊長,你攔我?!」
陸晏面色沉靜如水,眼眸深邃得看不到底。
「殺了他很容易,劍往前推一寸就行。」陸晏語調平緩。
「但在動手之前,先想清楚,你自己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陸晏看著她:「是一輩子被仇恨驅使,還是接過邊關的擔子?」
說完,陸晏緩緩鬆開了按住劍柄的手指,向後退了半步。
夜風呼嘯著捲起漫天沙塵,吹亂了烈陽染血的長髮。
烈陽僵在原地,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下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嘗到了腥甜的血沫味道。
顧叔臨死前沒有倒下,是為了讓她守住邊關,而不是讓她發瘋。
烈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味的苦寒夜風。
當她再次睜開眼帘時,眸子裡的淚光與狂躁徹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萬載寒冰般的沉穩與帝王般的決斷。
唰!
赤玉長劍驟然自半空劃出一道驚艷絕倫的半月弧光!
劍鋒偏轉,沒有刺穿咽喉,而是極其精準地削飛了烈風的右耳!
不僅如此,劍氣餘波順勢下劈,將烈風腰間的盤龍玉佩斬成碎粉!
「啊啊啊啊——!!」
悽厲得如同殺豬般的嚎叫聲,猛然撕裂了戈壁的夜空。
烈風捂著噴血的斷耳瘋狂扭動,鮮血順著岩壁不斷滴落。
象徵儲君正統的玉佩化為塵埃,他的精神防線在這一瞬徹底瓦解。
烈陽手腕一翻,赤玉長劍利落歸鞘,發出清脆的鏗鏘之音。
「烈風,你的狗命先留著。」烈陽神色冷漠,俯視著慘叫的敗類。
「回了王都,我會讓你跪在赤炎軍數萬英魂的碑前受審。」
烈陽彎下腰,伸手拾起地上那枚完好無損的赤金調兵虎符。
擦拭掉上面的血污後,烈陽轉身面向神色平靜的陸晏。
砰!
烈陽單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礫石之上,雙手高舉調兵虎符。
「烈國烈陽,懇請陸先生與你的小隊助我奪回要塞軍權!」
烈陽抬起頭,字字鏗鏘:「邊關安定之日,烈國邊軍願遵號令!」
陸晏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將,嘴角淡然。
「沒問題。」
嗚——!!
話音未落,遠處要塞方向的夜空猛然被撕裂!
三道猩紅如血的狼煙信號沖天而起,將陰沉的夜空染成血色。
緊接著,沉悶狂暴的戰鼓之音化作滾滾驚雷,席捲了整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