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邊上碎骨頭踢開,別弄髒了祭壇。」
視線掃向半空懸浮的陣盤,陸晏臉上沒多少波瀾。
乾坤定界盤上的五方光亮猛的拔高,極寒冰魄同赤火琥珀兩股熱寒死死絞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硬響。
氣浪自陣心直愣愣推開幾丈遠,地脈深處的裂紋被生生抹平,泛起成片的青白光斑。
頭頂壓著的重雲裂開一道大縫,虛空深處泛起層層透明的褶皺,晃的人眼暈。
「隊長……九成,引力潮汐蓄到九成了!」
秦無衣死死掐著定界盤邊緣,指骨發白,聲音也跟著抖的厲害。
大片光線順著雲海破開的裂口灌下來,把整片天風原照的通亮。
蒼穹上面隱約晃動著陌生的倒影,全是一座接一座的鋼鐵高樓,往天上立著。
交錯的高架路上跑著暖黃的光,大塊玻璃被傍晚的光線打透,折出赤紅的亮色。
「那就是……你們呆的地方?」
烈陽仰頭盯著天上的虛影,刀柄在掌心捏緊了,整個人有些發愣。
聽陸晏說起過再多回,真真切切瞧見的時候,胸口還是被堵的厲害,凡人造出來的鐵架子居然能疊到雲層裡頭。
「老子的自嗨鍋……還有……還有老李家那口熱湯鍋。」
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眶,趙雷光吸溜著鼻涕,粗糙的袖子在臉上狠命蹭過。
「整整三年了,老子連做夢都在饞那碗熱乎麻醬。」
咬碎嘴裡的硬糖,林初雪蹲在最底下的石階上,伸手衝著天上的一點亮光戳過去。
「那個閃紅光的……是南城大廈頂上的燈。」
收斂了平時的張揚,小姑娘聲音壓得極輕。
「那會兒我爸站在樓頂上,還給我買過一大包棉花糖呢。」
肖芊羽手掌扣緊戰戟的長柄,青白的指節繃著,戟鋒冷硬的光映出她發沉的眉眼。
溫月把手裡的滅世驚雷弩放低了半寸,高處信號塔的輪廓順著準星映進眼底,整個人半跪在木架上沒動。
摸了摸內兜里那張卷了角的舊照片,溫月吐出一團混著熱氣的白霧,面甲邊緣全是化開的涼水。
「回的去,聽話,咱們一個都拉不下,全都能回。」
按了按林初雪亂糟糟的頭頂,蘇雲卿輕聲說道。
五枚奇石在木盒裡撞擊發顫,光柱直插天際,陸晏盯住雲層深處的影相,下頜繃的死緊。
高處投下的動靜越來越清晰,隔著數不盡的虛空,甚至能隱約聽見金屬車流摩擦地面的悶響。
咕嘟……咕嘟……
平整的石板底下翻起黏糊的水泡動靜,惡臭直接順著縫隙往鼻子裡鑽,青黑的髒污瞬間漫過四周的清氣。
「往後撤,別站在縫邊上,快!」
陸晏拔劍出鞘,黑沉的刃面當胸橫開,腳底下已經滑出半步。
方圓幾十里的凍泥猛的崩裂,大股腥黑的污血順著地口往天上沖,冰冷的黑雨劈頭蓋臉砸下來,把蒼穹上的樓影澆的七扭八歪。
盤裡的銅針劇烈跳動著,秦無衣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整個人趴在陣盤上狠壓。
「偏了……坐標全被打歪了!」
「底下有東西在硬拽虛空,死氣太沉了,我扳不住!」
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漬,秦無衣抬起臉,呼吸亂的不成樣子。
數不清的土丘在祭壇外圍接連頂開,白慘慘的枯骨抓碎草皮從地底鑽出,混著剛死不久的烈國軍卒,成群的爛肉腐屍密匝匝圍攏過來,眼眶裡全閃著發青的冷光。
「萬屍血煞……」
抽出佩刀,烈陽牙根咬的生疼,刀尖直直對著前頭那些穿戴殘甲的熟悉屍骸。
「黑石谷底下的爛骨頭全被他們刨出來了,連死人都不肯放過!」
吼~!
拼接而成的巨大骨獸自深坑爬出九具,額頭上都敲進了一截黑鐵釘,黑沉的濃液順著骨節在泥地上畫出大圈,把天上的裂口生生咬住,那些高樓虛影全被黑煙蓋了過去。
「雜碎,連入土的弟兄都拿來折騰!」
兩面厚重的大地盾牌噹啷砸在堅石上,激起半人高的碎石子,趙雷光眼裡爬滿血絲,裝甲後的機括轟隆空轉。
「雷光頂住生門,死死釘在那,半步都不許退!」
玄黑外袍在風雨里猛烈抖動,陸晏語速極快,目光在四下飛速掃過。
「無衣別鬆手,初雪把血陣拉開,溫月找機會點掉它們腦門上的釘子!」
「芊羽,沈星臨,跟我從兩邊切過去拔刺!」
「明白!」
幾道聲音同一時間砸在泥地里,刀槍出鞘的銳響硬生生壓住了四周的腐臭。
吐掉嘴裡的塑料棒,林初雪把血池哀嚎法杖猛的砸向石板,猩紅的光壁直接迎面拔起三層,把撲在最前頭的一群爛屍炸成了碎沫。
「擋著老娘回家,全給你們碾碎了餵狗!」
扣動機括換上爆裂箭,溫月手指接連扣下扳機,三記幽藍的光點直直砸在左側骨獸的腦門骨釘上,炸碎的骨塊混著殘渣當場散了一地,後頭的爛屍卻依舊踩著碎渣往前壓。
翻身跨上高頭戰馬,烈陽把帶血的佩刀往前一指,黑髮全被風吹亂了。
「退後就是等死,往前把這幫爬出來的髒東西剁了!」
「火精石全扔出去,一顆別留,燒死他們!」
「殺!」
漫天的火石順著軍陣大弓甩進屍堆,滾燙的火浪在平地上瘋狂卷開,燒的那些枯骨噼啪脆響。
高處的空間裂隙在火光下拉扯出細碎的斷痕,青銅針在盤子裡亂擺,上方雲霧裡忽的砸下來一道嘶啞難聽的動靜。
「白費勁……就憑你們這些凡骨肉胎,也配去開那道縫?」
翻卷的濃黑霧氣向兩邊撕開,一頭巨大的白骨骨獸帶著凍氣俯衝落地,後背上立著個罩著髒污錦袍的枯瘦老人,爛了半截的銀色面具底下露出發爛的皮肉,大敞的胸口處嵌著塊發烏的晶體,烏黑的細絲順著他的指尖死死連在地底。
認出那半張臉的瞬間,蘇雲卿指尖一僵,藥杵磕在石沿上險些滾落。
「沈修元?!你……你沒死在東海?!」
「當年黑門第一道防線退下來,你的名牌都送回去了!」
軍團副統領的軍籍檔案早註銷了三年,誰也沒想到這位曾經的陣前大將,如今胸口卻塞著邪祟的核晶。
嘴角扯起一塊爛皮,沈修元低頭掃過祭壇,聲音里透著古怪的尖銳。
「死?凡胎爛肉丟了就丟了,老夫現在見著的才是大造化!」
那根乾枯的手臂衝著雲層里的大樓虛影緩緩抬起。
「陸晏,憑你這幾個人,門是守不住的。」
「拿你們的骨血,再填上後頭這幾萬條活命,這天門自然就成了!」
枯瘦老頭仰頭髮笑,周身的黑氣化成幾十道扭動的長印,地脈裂口轟隆隆向外炸開,雲里的大樓晃的快要散架。
陸晏一步踏出碎石,虛無之盤自腳底盤旋著升向高空,七道鋒芒破開雨水,把四周的黑濁全數震散。
「三年沒見,你還是那麼多廢話。」
長劍斜著點向骨獸頭顱,陸晏眼底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叛徒的名字,部里早就劃乾淨了。」
「今天順手,把你也抹了。」
劍刃發出一陣輕快的鳴響,電芒順著護手竄開,將漫天落下的冷雨絞成碎屑。